你回过神,落下一子:“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等到院里老梅枝头上冒出第一点小小的红花苞,你才恍然惊觉,已经到腊月了。
这日独孤九寞来时,你正对着一堆红绸布料发愁,小声嘀咕:“这刺绣针脚,居然比棋局还难琢磨。”
“绣什么?”他走上前,随手拈起那摊红布,眉梢微微一挑。
“嫁衣。”你语气坦然,甚至带了一点浅浅的挑衅,抬眼瞥向他,“你不是说三年后让我光明正大站在你面前?我提前准备着。怎么,王爷这是反悔了?”
独孤九寞坐到你身侧,把布料叠整齐放在桌上,抽走你手里的针线,顺势将你拉进怀里,声音慵懒低沉:“不急,还有三年。”
你安安静静靠在他怀中,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你捻起他袖口一根脱出来的丝线,在指尖绕了两圈,又松开:“我在想……三年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独孤九寞低头看着你,手掌从你的腰侧缓缓上移,指节顺着脊背一寸寸轻轻摩挲。
你身子微微绷紧,他立刻停下动作,掌心轻轻贴住你的后颈。
沉默片刻,他郑重开口:“三年后,我明媒正娶你。”
你浑身猛地一颤,抬眼直直看向他的眼眸。这一回,眼底看不见算计,也没有试探。
独孤九寞低头,轻轻吻了吻你的额头,吻轻得如同雪花落在肌肤上。
“等着本王。”
话音刚落,窗外,今年第一场白雪慢悠悠飘了下来。
往后时日依旧循环往复。他来了,两人大多沉默相伴;他走后,你独自对着窗外发呆。
春杏每日送餐时,偶尔会闲聊几句外头的琐事:城南米铺粮价又涨了,一斗米卖到三百文;街口豆腐摊关了门,老板娘说实在撑不下去。
你听得心不在焉,手里绣活频频出错。鸳鸯的头绣歪到翅膀上,云纹针脚时而密时而疏,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拆了绣,绣了拆,反复折腾几回,指尖都被针尖戳得发红,那摊红绸依旧皱巴巴一团。
你干脆把绣绷往桌上一放,长长叹气:“算了,嫁衣的事,真到那一天再说吧。”
*
同一场大雪,也落在霁月轩后院。
春纤贴着墙角从侧门快步进来,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雪,顾不上拍打,脚步比往日急促许多。
廊下丫鬟正要出声问话,被她抬手示意噤声。
谢姣姣正在暖阁拨弄炭火,听见脚步声,语气平淡无波:“慌慌张张做什么。”
春纤关好房门,压低声音,藏不住一丝兴奋:“王妃,人找到了!”
谢姣姣手里的火钳顿了一顿。
“七夕那晚落水的车夫赵七,没死。当时挨了一刀掉进河里,顺水漂到下游,被渔民救走。奴婢找了许久,今日才从通州把人悄悄带回来。”
谢姣姣放下火钳,缓缓起身。她走到屏风前方理了理衣襟,在屏风后落座,语调不紧不慢:“带进来。”
春纤应声出去,片刻后押着一个男人入内。男人三十出头,脸上一道长长的伤疤,左腿微跛。
他被按在地上跪倒,浑身发抖,额头死死贴在冰凉地砖上。
屏风后传来谢姣姣清冷的声音:“七夕那晚,你亲眼看见了什么?”
赵七趴在地上,声音止不住发颤:“小人看见好几个人从暗处冲出来,全都带着刀。他们先砍死了驾车的兄弟,又挥刀惊马,马车才一头冲下石桥。”
“那些人长相如何?”
“脸上蒙着黑布,看不清模样。但小人听见他们说话……”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回忆依旧让他恐惧,“有一人说把人完好弄出来,不许伤性命。另一人回话,说是王爷吩咐,要做成流匪打劫的样子。”
屏风之后,谢姣姣的手指死死攥紧扶手。
“后来小人挨了一刀掉进河里,之后发生什么,小人一概不知。”
谢姣姣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你确定清清楚楚听见‘王爷’二字?”
“千真万确!”赵七重重磕头,“小人不敢欺瞒王妃,当时我还在心里琢磨,京城里能称得上王爷的,也就那一位……”
谢姣姣起身,走到屏风侧边伫立许久,才开口吩咐:“春纤,带他下去。给他一笔银子,让他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京。”
春纤带着赵七退下。
谢姣姣独自立在屏风前许久,炭盆里火光明明灭灭,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走回妆台前坐下,镜中自己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她短促地低笑一声,笑声细碎短暂,像炭火里一闪而逝的火星。
“哈哈哈……独孤九寞,真是一盘好大的棋。”
她扬声传唤门外丫鬟,语气恢复平日利落冷静:“备车,我要回谢府。”
谢府书房内,谢尚书正盯着桌上邸报凝神沉思。房门推开,他以为是送点心的丫鬟,头也没抬:“东西放边上。”
“父亲。”
谢尚书闻声抬头,看见立在门口的自家幺女,眼中浮出几分意外。他放下手中邸报,起身问道:“姣姣?这个时辰怎么回府了?”
谢姣姣进门反手合上房门,落座在父亲对面。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层层展开,里面静静躺着几片碎布与一小块木片,轻轻推至桌前。
“父亲,女儿查到了一桩旧事。”
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裹挟着彻骨的寒凉与失望:“七夕那晚的流匪劫掠,从头到尾,都是摄政王一手布置的局。”
谢尚书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那晚的证物。”谢姣姣将物件往前推了推,“女儿找到了侥幸存活的车夫,是他亲眼亲耳所见所闻,绝不会有假。”
谢尚书死死盯着桌上的零碎证物,又抬眸望向女儿凝重的眉眼,压低声线再三确认:“姣姣,此事天大,你可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