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燕翎的手颤了一下,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漾出一圈涟漪。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几片,又慢慢聚拢。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课文)她是自己选的,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你能够在她身边,陪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她停住了,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午后的光移了一寸,落在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珍珠耳钉上,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件事,我要谢谢你,虽然她总是针对你,但至少你没有让她孤单地离开。
邹燕翎猛地抬起头,她看见柳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柳优没有哭,她只是微微仰了一下下巴,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然后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

茶凉了,我帮你续一点。
(声音有点沙哑)不用。

柳优还是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是她倒水的声音,细细的水流注入杯中。
邹燕翎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碧螺春——茶汤已经凉了,浅金色的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百叶窗的影,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栅栏。
柳优走回来,手里还是那杯白开水。

(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这次没有端起来)当初沐媪被拉进副本的时候,是她逼着你保护她,用任何方式。

我虽然没有表态,但沉默就意味着默许。

作为一个母亲,我也有自己的私心,但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所以,她没能从那个副本活着出来,责任也不在你。
邹燕翎打断了她。
您……是这样想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看着柳优,看着这个女人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姿态——脊背挺直,肩膀舒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柳优也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柳优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因为你的底色是善良的,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所有。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也不会选择救媪媪的。

我很抱歉……但,你已经很棒了。
邹燕翎愣住了。
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滴了一声,大概是热水壶烧开了又自动断电。窗外有风吹进来,百叶窗的叶片轻轻晃动,光影在地板上摇了摇,像水波荡过。
邹燕翎站起来。
她走到柳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温柔的女人,看见她仰起脸,眼里的水光终于漫了出来,一滴,沿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伸手去擦。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滴泪滑到下巴尖,然后滴落,在棉布裙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不管您信不信……柳阿姨,我会带她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柳优看着她,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那个笑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邹燕翎看见了。
那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看见柳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