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语声在变大。
不是音量上的变大——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远——是清晰度,那些模糊的音节,开始剥落外壳,露出里面的形状。
???……尊……
第一个词挤进来的时候,庞尊的呼吸顿住了,他的心猛地一缩——那是他的名字,他在叫他。
???……清漓……
水清漓的眼皮轻微地跳了一下。
???……颜爵……
???……希……
???……翎……
一个接一个,六个名字,在耳语中依次出现——庞尊、水清漓、颜爵、时希、邹燕翎。花翎,像是某种点名、某种确认,又像某种——审判前的宣读。
然后,耳语停了。
但只停了一秒。
下一秒,新的名字开始出现。
但不是他们六个的名字,是别的——陌生的名字,很多陌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淌过,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只是机械地念出来,像在念一份永无止境的名单。
???张建民、李秀英、赵美兰、刘淑芬、吴桂英、王芳、张丽……
水清漓记不清那些名字,也不想记——那些名字太多了,多得像是从电话簿里一页一页撕下来,再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些陌生的名字,每一个,都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水清漓[就像……就像是那些名字,本来应该属于某个我认识的谁。]
水清漓[那些被念到的名字,也有过主人。]
水清漓[而且,更像是……]
像是那些名字的主人,曾经也站在这间手术室里,听着耳语叫他们的名字。
时希(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规则六。
时希我听到了陌生的名字,所以我应该……请求麻醉?
邹燕翎但问题是麻醉在哪里?谁给我们麻醉?
话音落下时,最后一点声音也死了。
不是沉默,是声音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像有人正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把它拽回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候,花翎突然抬手指向墙角——她的动作太慢,慢得像每个关节都在犹豫,但是又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手指伸出去的那一刻,水清漓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她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或者那不是她的,是墙角那个方向传来的,某种正在成形的声音。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托盘。
或许不是“不知什么时候”,而是——它一直都在,只是他们谁都没看见,就像有些东西,只有当它们愿意被看见时,你才能看见。
银色的托盘,银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从某个地方拿出来,那个地方没有灰尘,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上面放着六支注射器,整整齐齐,针尖全部朝外。
针管里是无色的液体,但无色的东西不应该在昏暗中泛光,它泛的光太冷了,冷得像是活的,正在透过玻璃注视他们。
颜爵一共有六支……
颜爵而我们刚好六个人。
水清漓那看来,托盘上就是所谓的“麻醉”。
六个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六支注射器,一瞬间谁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