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背着药箱的军医老周几乎是撞进门来的,后面跟着同样脸色凝重的政委老赵。老周看见床上花儿的状态和嘴角的血迹,眉头就死死拧成了疙瘩。
“让开!”老周一把推开碍事的大虎,动作麻利地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场伤患的手沉稳而快速,冰凉的听诊器头贴上花儿单薄的前胸。
花儿被那冰冷的触感激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
老周的脸色越来越沉,听诊器在花儿胸前和背部缓缓移动。他又小心地掀开花儿身上那件宽大军装的一角,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小褂。当他的手指试图轻轻按压花儿腹部时,花儿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叫,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嘶——”老周倒抽一口冷气。他不再顾忌,动作轻柔却坚决地解开花儿小褂的几颗布扣,小心地将衣襟向两边拉开些许。
大虎就站在床边,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老周掀开花儿衣衫的瞬间,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最锋利的刺刀狠狠捅了一下!
那瘦得几乎能看到根根肋骨的胸膛上,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然而,就在这脆弱的皮肤上,却布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伤痕!
几条新旧交叠的、深紫色的鞭痕,像丑陋的蜈蚣,狰狞地盘踞在肋骨之上。其中一道最新,边缘还带着肿胀的血痕,显然是近期留下的。鞭痕旁边,竟赫然是一道寸许长的、已经结痂的刀疤!那疤痕歪歪扭扭,缝合得极其粗糙,如同一条恶心的肉虫趴在那里。而在这些显眼的伤痕之下,是更多细密的、青黄交错的陈旧瘀伤,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更让大虎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在花儿瘦弱的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一大片深紫色的瘀血触目惊心!那颜色深得发黑,边缘肿胀,显然是遭受了极其沉重的钝击!
“我的老天爷……”政委老赵也看到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
老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强压着怒火,迅速检查了花儿四肢和后背,脸色铁青得能滴下水来。他拿出压舌板,不顾花儿的微弱挣扎,快速检查了她的口腔和咽喉。最后,他又仔细按压了花儿的胃部和腹部,每一次按压都引来花儿痛苦的呻吟和冷汗涔涔。
检查完毕,老周猛地直起身,额头上青筋都在跳动。他一把扯下听诊器,看向大虎和政委,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狠狠剐在大虎的心上:
“营长!政委!这小丫头……遭了什么非人的罪啊!”
“外伤:肋骨上陈旧性骨裂至少两处!肩胛骨下方严重钝挫伤!皮下大面积出血!刀伤一处,看愈合情况不超过三个月!鞭打伤痕新旧叠加,数不清!还有……”老周的目光扫过花儿细瘦手腕和脚踝上那几道深紫色的勒痕,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捆绑造成的软组织严重损伤!”
“内里:严重营养不良!胃部挛缩,全是酸水!几乎没有食物!长期饥饿导致肠胃功能严重紊乱!刚才咳血,初步判断是剧烈呕吐或外力重击导致胃粘膜或食道轻微损伤!还有……”
老周顿了顿,看着床上因疼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意识都有些模糊的花儿,眼里是医者的痛心疾首:“……严重惊吓过度!这丫头……能活着撑到这里,简直是奇迹!”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大虎的耳朵里,钉进他的骨头缝里!他高大的身躯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紧握的拳头一滴滴砸在泥地上。他死死盯着花儿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盯着她因痛苦而扭曲苍白的小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老酒鬼那张醉醺醺、布满横肉的丑脸!
六年!他寄回去的那些津贴!他以为至少能让花儿吃饱穿暖!结果呢?他的小花儿,他发誓要捧在手心里的小花儿,在那个畜生手里,过着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挨打!挨饿!被刀砍!被捆起来折磨!甚至……差点被打死!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蚀骨的悔恨,如同失控的岩浆,瞬间冲垮了大虎仅存的理智!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发狂的凶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政委老赵,声音嘶哑狂暴,带着毁灭一切的戾气:
“老赵!听见了吗?!我的花儿!我的媳妇儿!被那老畜生糟蹋成什么样了?!那是我的人!是军属!!”
他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指向门外,“立刻!马上!给我接通县里公安局!不!直接给我接回村部的电话!我要亲自跟那老王八蛋说话!老子现在在部队混出名堂了,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敢这么欺负我的花儿?!老子要让他知道,动军属是什么下场!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坐牢!等着挨枪子儿!!”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政委老赵也被花儿的惨状激得怒火中烧,但他毕竟是政委,强压着翻腾的情绪,试图拉住几乎要暴走的大虎:“大虎!冷静!军属受虐,性质恶劣!必须严惩!但要走程序!报告上级,由组织出面,和地方……”
“程序?!报告?!” 大虎猛地甩开老赵的手,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他指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花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你看看她!你看看我的花儿!你让我怎么冷静?!等报告批下来,那老畜生说不定都跑没影了!还是你觉得我大虎现在没这个能耐,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他猛地抬手,“嗤啦”一声,竟粗暴地扯下了自己军装领口两侧代表军衔的肩章,狠狠拍在旁边的木桌上!那两颗代表着荣誉和地位的金属星徽在桌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老子现在不是什么营长!” 大虎赤红着眼,指着床上的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血沫,“现在!此刻!老子就只是她男人!花儿的男人!谁敢动她一根头发,老子活撕了他!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花儿压抑痛苦的微弱呻吟,和大虎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老赵看着桌上那两颗被拍落的肩章,又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花儿,再看看眼前这头彻底被触了逆鳞、择人而噬的猛虎,到了嘴边的纪律和程序,终究是沉重地咽了回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铁青地转身,对门外早已被里面动静惊动、守在门口同样满脸怒火的警卫员小刘吼道:
“小刘!跑步去通讯班!给我立刻接河沟村大队部!要快!就说侦察营营长王大虎找他们村长!有十万火急的军务!”
“是!政委!”小刘一个激灵,像颗出膛的炮弹,转身就冲了出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营区里踏踏作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通讯班的值班战士一看是政委亲自下的令,又是营长十万火急,手忙脚乱地开始摇那台老式手摇电话机。吱嘎吱嘎的摇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带着浓重乡音,透着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找死啊!深更半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