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相逢

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嗡嗡作响，周兮第三次擦拭柜台上的水渍时，玻璃门被狂风吹开一道缝隙。四月末的暴雨裹着槐花香砸在感应器上，电子女声发出卡顿的「叮咚」。

　　"欢迎光临。"

　　第五位顾客把伞尖重重戳在门框凹槽里，黑色长柄伞滴落的雨水在地面汇成蜿蜒小溪。周兮垂眼盯着收银机泛黄的按键，听见塑料篮筐摔在货架上的闷响。这个时间冒雨来买泡面的，多半是附近工地的工人。

　　"ctmd鬼天气！"

　　咒骂声混着火腿肠包装袋的撕扯声传来，周兮把体温计往袖口里藏了藏。38.2度，这是今早在更衣室量的第七次。玻璃幕墙外紫红色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她看见自己倒影里发红的眼尾像两瓣腐烂的樱花。

　　货架尽头传来易拉罐滚动的声响，林晚数到第十三声时，穿铆钉皮衣的男人把两盒自热火锅拍在台面上。他指甲缝里的机油蹭在扫码枪上，林晚用酒精棉片擦拭的动作顿在半空——男人正盯着她锁骨下方那抹淤青。

　　"小妹，夜班很危险啊。"带着烟味的热气喷在额前，周兮闻到他后槽牙渗出的血腥味。玻璃门又发出呻吟，这次闯进来的是裹着香根草气息的暴雨。

　　酒瓶碎裂的脆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周兮的睫毛颤了颤。隔着两排货架，她看见倒在膨化食品区的身影。藕荷色真丝长裙沾满薯片碎屑，水晶踝链在节能灯下折射出细碎光斑。女人挣扎着要起身时，手中的马爹利酒瓶又撞倒整排可乐。

　　"您需要帮助吗？"周兮攥紧柜台下的防狼警报器。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像被塞进潜水钟，女人身上破碎的晚礼服让她想起上周电视里拍卖会的新闻画面。

　　"闭嘴...都给我闭嘴..."染着红酒渍的手指突然抓住货架边缘，女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时，周兮看清她颈间缠绕的珍珠项链——中间那颗黑珍珠在暗处泛着幽绿的光，和财经杂志封面上沈氏集团千金的耳钉如出一辙。

　　叶疏桐。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时，周兮的尾椎骨突然刺痛。上周被养母推下楼梯的旧伤在潮湿天气里复发，她不得不扶着扫码枪稳住身形。而那个本该在慈善晚宴的女人，此刻正赤着脚踩过满地玻璃碴。

　　"有醒酒药吗？"叶疏桐的手掌拍在收银台上，腕表表盘裂开的纹路像蛛网。她耳后晕开的睫毛膏在冷白肤色上拖出两道灰痕，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周兮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有道新鲜血痕，想是硬扯下什么饰品留下的。

　　"第二排货架最底层。"周兮按下报警器的拇指微微发麻。沈清河转身时裙摆扫落口香糖盒子，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她闻到对方发丝间雪松混着龙舌兰的苦涩。

　　当叶疏桐拿着胃药回来时，”周兮正在整理被撞歪的关东煮柜台。萝卜在汤锅里浮沉，她握着漏勺的手指关节泛白——那只手背上有道月牙形烫伤，是三天前养母用烟头按上去的。

　　"多少钱？"叶疏桐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丝绸。

　　"四十五块八。"周兮转身时，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胸牌看。叶疏桐的瞳孔在药效作用下微微涣散，却仍保持着某种猎食动物般的专注。当扫码枪的红光第三次扫过条形码失败时，周兮听见极轻的冷笑。

　　"周……兮？"叶疏桐突然伸手去碰收银台上的排班表，镶钻指甲划过塑封表面的声音令人牙酸。她腕间的百达翡丽擦过林晚袖口，后者触电般后退半步，后腰撞在热饮柜凸起的把手上。

　　疼痛让视线模糊的瞬间，周兮感觉腕骨传来灼烧般的触感。叶疏桐不知何时越过柜台抓住了她的右手，虎口处新鲜的血迹印在陈年烫伤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你在发抖。"叶疏桐眯起眼睛，拇指重重碾过周兮突起的腕骨。她掌心的温度高得异常，周兮看见她锁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

　　玻璃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穿黑西装的男人举着伞冲进来时，周兮终于挣开桎梏。叶疏桐的手垂落下去，腕表磕在收银机边缘发出脆响。林晚周兮低头整理皱起的袖口，发现右手腕已经浮起暗红色指痕。

　　"大小姐！"保镖的声音带着颤。叶疏桐却像没听见似的，忽然抓起柜台旁的透明长柄伞。雨水顺着她潮湿的发梢滴在收银台上，周兮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叶疏桐把伞塞进林晚怀里，转身时真丝裙摆缠住热饮柜把手，嘶啦一声裂开半尺长的口子。她踉跄着扶住货架，镶钻高跟鞋踢飞了滚到脚边的可乐罐。

　　保镖冲过来搀扶时，叶疏桐突然回头。霓虹灯牌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周兮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却只捕捉到玻璃门外支离破碎的尾音。

　　暴雨更急了。

　　周兮握着伞柄站在原地，感应器不断重复着机械的告别语。她低头查看腕间红肿时，发现收银台下粘着枚铂金袖扣，蛇形纹路中央镶着叶氏集团的徽章。

　　门外传来引擎轰鸣声。周兮追出去时，黑色迈巴赫正碾过积水潭。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半寸，她看见叶疏桐苍白的侧脸贴在玻璃上，睫毛垂落如折翼的凤尾蝶。

　　伞尖触地发出轻响，周兮这才发现伞骨夹着张烫金名片。雨水很快晕开电话号码，唯有凸印的叶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她转身要回店里时，瞥见墙角监控摄像头闪过红点。

　　更衣室的挂钟指向三点十七分。周兮把伞锁进储物柜最深处，袖扣藏进装止痛药的铁盒。当她脱下便利店制服时，镜中映出后背交错的伤痕——最新那道紫红色淤青横贯肩胛骨，是养母昨晚用擀面杖打的。

　　暴雨还在持续。周兮蜷缩在休息室折叠床上，听见下水道传来空洞的回响。她握紧伞柄渐渐睡去时，并不知三百米外的梧桐树下，迈巴赫后座有人正对着监控画面出神。

　　叶疏桐抚摸着手机里刚保存的截图，便利店监控清晰地拍下周兮腕间的红痕。她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颗粒堆砌成扭曲的图案，忽然低笑着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漫开时，车载屏幕弹出父亲的信息：【明天去陈局长家道歉】。叶疏桐把袖扣狠狠砸向车窗，却在金属碰撞声中想起林晚挣脱时的眼神——那种困兽般的惊恐，比她收藏室里任何一件标本都生动。

　　————————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