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巅的悬圃,终年覆着苍青色云雾。姜璃跪在玄冰砌成的祭坛上,腕间银铃随朔风叮当,九重葛藤自她足踝攀至腰际,开出血似的花。这是缙云氏巫女独有的献祭之姿——以血肉饲昆仑,镇守天帝下都三百年一轮回的“九渊劫”。
“阿璃,你若后悔……”大巫祝的骨杖点在少女眉心,却见她倏然睁眼,瞳中映出远处虎啸震天的异象:赤色雷光劈开云层,九条雪白长尾如垂天之翼扫过山脊,所经之处土蝼兽哀嚎逃窜,钦原鸟坠入深渊。
那是陆吾。
姜璃第一次见到陆吾人形,是在九婴锁断裂的月夜。
本该被青铜链锁在昆仑墟的凶神,此刻却化作玄衣青年斜倚古柏,指尖拈着她白日遗落的银铃铛。他生着双琥珀色竖瞳,额间红斑如凝血,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分明是《西山经》所述“虎身九尾,司天之九部”的天神,偏在月光下透出几分落拓气。
“缙云氏的小巫女,也敢擅闯悬圃?”陆吾甩动长尾卷住她腰肢,虎爪抵上她脖颈,“你可知三百年前,你们族中圣女姜芜为封印我,剜心饲了这昆仑山?”
姜璃嗅到他衣襟间的血腥气——那是被土蝼兽四角刺穿的伤口。她忽然想起祖父临终所言:“陆吾噬人,却护缙云血脉。”
悬圃的薲草一夜枯黄。
陆吾带着姜璃穿行于昆仑九门,教她辨认天帝囿苑的时令:何时浇灌沙棠树,何时放逐食人蛟,何时以钦原鸟的毒针淬炼镇山剑。他总将九尾缠作软榻,懒洋洋指点她掐诀,虎爪却在她险些坠入赤水时,生生撕裂三寸虚空。
“为何救我?”姜璃攥住他渗血的尾尖。
陆吾低头舔舐伤口,竖瞳映出她与姜芜七分相似的眉眼:“因你族欠我一段因果。”
三百年前的真相随梦魇浮现:姜芜剜心并非为封印陆吾,而是替他承了天帝降下的“渎职之刑”。悬圃的薲草染了神血,从此只认缙云氏为饲主。
九渊劫至那日,共工撞倒不周山,天河倾泻,黑水漫过昆仑九门。陆吾现出真身横亘山巅,九尾化作参天屏障,虎啸声震碎三千溺死怨灵。姜璃立于他脊背,以血画下缙云氏禁咒,却见共工蛇尾缠住陆吾后足——
“你以为护得住她?”共工狂笑,“姜芜当年替你受刑,魂碎悬圃!这小巫女的血肉,正好补全最后一片残魂!”
陆吾长尾骤然断裂一截。姜璃在血雾中望见幻象:姜芜将心脉渡入陆吾体内,薲草自他骨缝生根,从此神格与人欲交织难分。
“原来你留我在悬圃,是为集齐姜芜魂魄……”姜璃割开手腕,任薲草吸食鲜血疯长。陆吾的九尾已断其八,虎身白骨森然,仍以最后气力将她推出战局。
共工的蛇身绞住他咽喉:“你司天之九部,却为凡人堕成凶兽,可笑!”
“凶兽?”陆吾忽然低笑,额间红斑灼如烈日,“本君今日便教你知道,何为真正的‘凶’——”
最后一条长尾贯穿共工七寸,昆仑山轰鸣崩裂。姜璃扑向陆吾残躯时,只见他化作巴掌大的虎纹玉坠,内里一缕薲草缠绕的魂魄,正是姜芜的模样。
三百年后,新晋巫女姜蘅立于悬圃,腕间银铃轻响。薲草丛中踱出只白尾赤纹的小虎,额间红斑灼灼,竖瞳却盛满温柔。
“陆吾大人,该浇沙棠树了。”
九尾扫落她肩头花瓣,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