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禺山的梧桐叶在子夜时分泛起赤光,青石板沁出的露珠蒸腾成凤形雾气。巫女青梧跪在青铜祭坛前,看着龟甲裂纹穿透甲骨后仍在蔓延,如同活物般爬满整座神凰雕像。
这是她第九次主持甲子大祭,本该熟稔的剜心仪式却在今夜频频出错——每当刀尖触及心口,祭坛四角的青铜鸮尊便发出婴啼般的啸叫,震得她腕间赤玉镯裂开细纹。
"莫不是天火将熄?"大祭司的骨杖重重敲击玉砖,裂纹中渗出岩浆般的金液,"速取巫女心头血!"
青梧突然想起七日前那个诡谲的梦:燃烧的梧桐林深处,白发男子以焦尾琴弦勒断她的脖颈,血珠坠地竟化作火精鼠四散奔逃。此刻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现掌心不知何时烙着半枚凤翎纹,那金红脉络正顺着血管向心口攀爬。
"请巫女剜心!"祭坛下的流民齐声高呼,瘸腿老妪怀中的婴孩突然指向天际:"凤凰!赤色的凤凰!"
月轮被火羽割裂的刹那,琴音破空而至。音波如冰泉漫过祭坛,将躁动的火焰压成匍匐的赤蛇。青梧转头望去,见白发琴师抱着半焦的梧桐琴立于石阶,蒙眼绸带在热浪中翻飞如鹤翅。当他拨动第三根琴弦时,地砖下的岩浆突然倒流,现出深埋千年的青铜棺椁——棺盖上用殄文刻着十二字谶语:
「玄鸟殁,凤凰出,九世轮回,血祭方休」
琅嬛阁的冰玉地砖下封存着凤凰真羽。重明用盲文摩挲玉版时,腕间金铃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这个自称守护南禺三百年的琴师,后颈生着与青梧同源的翎羽胎记,只是他的呈青金色,如同被雨水打湿的初生凤翎。
"初代巫女饮过凤凰血。"重明指尖燃起幽蓝火焰,将《南山经》残卷上的伪字烧尽,"她剜出凤凰双目,左眼化青鸾镇守地脉,右眼成瞿如鸟祸乱人间。"火焰舔舐玉版时,篆文竟重新排列组合,浮现出被抹去的历史:
六百年前,初代巫女本是凤凰半身,因私藏凡人血脉遭天罚降下永世轮回。所谓甲子献祭,实为善魄在清除沾染凡心的恶魄。而大祭司脖颈的灼伤,正是偷食善魄留下的罪证。
青梧忽然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昨夜梦中被啃食的痛楚再度袭来,这次她看清那双生骷髅的真容——竟是大祭司与重明的面孔。阁外传来青铜器碎裂的巨响,玉版上的殄文突然渗出鲜血:
「第十世轮回启,青鸾瞳现,天地倒悬」
天火渊的岩浆里沉睡着半副凤凰骨。青梧被铁链悬在青铜柱上,看着重明在火海中弹奏《焚心引》。这首禁曲每个音符都在燃烧奏者寿数,但琴师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露出底下新生的青丝。
"你以为唤醒青鸾就能扭转乾坤?"大祭司撕下人皮面具,脖颈处赫然是灼伤的瞿如鸟纹,"当年我能吞食善魄,如今照样消化你们..."话音未落,岩浆突然化作火凤扑向妖鸟,翎羽间缠绕的竟是历代巫女怨灵。
青梧趁机挣断锁链,涅槃火凝成长枪贯穿大祭司羽翼。记忆却在此时涌入:三百年前同样的场景里,重明正是用这柄火枪刺穿她胸膛。疼痛中她看清真相——自己心口的青鸾纹与重明的瞿如纹本是一对阴阳符,唯有双纹交融才能重启涅槃。
"用玉璋刺他心口!"岩浆中走出的恶魄嘶声喊道。青梧握紧初代巫女的遗物,突然发现玉璋上的纹路与青铜棺椁如出一辙。当利器刺入重明胸膛的刹那,瞿如纹竟化作金线缠上青梧手腕,将她拽入六百年前的记忆漩涡……
燃烧的甘渊战场重现眼前。青梧看见初代巫女跪在焦土上,怀中抱着被瞿如鸟啄食心脏的凡人男子。她将凤凰双目剜出,左眼化作青鸾衔来昆仑玉,右眼凝成火精坠入地脉。玉璋刻录的咒文在此刻清晰可辨:
「以吾半魂镇地火,以吾半魄守尘寰,九世轮回断痴念,方得涅槃渡苍生」
现实中的天火渊开始崩塌。重明心口的青鸾纹与青梧腕间的瞿如纹相互吸引,竟在岩浆中熔铸成完整的凤凰图腾。双魄交融的瞬间,南禺山地脉重生,焦土绽出梧桐新芽,枯泉涌出赤色琼浆。
大祭司的残躯在火中扭曲成瞿如鸟原型,尖喙里还叼着半片未消化的善魄。青梧以涅槃火为弦,重明以焦尾琴为弓,双生火焰贯穿妖鸟双目。凄厉哀鸣中,瞿如鸟骨坠入赤泉,翼上显出一行小篆:
「情劫方是永生劫,凤凰泣血火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