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沼泽中艰难地挣脱出来。马嘉祺首先感觉到的,是沉重的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紧接着,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砂砾。身体仿佛被拆解过又重新拼凑,每一块骨头都泛着酸痛。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斑驳的天花板,一道熟悉的裂缝歪歪扭扭地延伸——这不是他的房间。陌生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速食食品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宋亚轩的、清冽又带着点苦涩的气息。
记忆碎片轰然涌入脑海:冰冷的楼道,紧闭的门扉,漫长的等待,刺骨的寒意……然后是高热席卷的混沌,以及……张明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和闯入的身影!
马嘉祺猛地想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脱力感却让他重重跌回硬邦邦的床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响惊动了床边的人。
宋亚轩就趴在床沿,似乎是累极了才睡过去。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脸压在皱巴巴的校服袖子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眼下是浓重的青影。马嘉祺的动静让他倏然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眼神里还带着未褪尽的茫然和下意识的警惕。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粘稠得令人窒息。
宋亚轩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慌乱、戒备,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狼狈。他猛地别开视线,动作僵硬地站起身,仿佛想立刻拉开距离。
马嘉祺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下意识攥紧的拳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昨晚自己烧得糊涂,但一些零碎的画面却异常清晰:粗暴擦拭他额头的手,试图喂水却洒了大半的笨拙,还有……在他被张明推搡时,宋亚轩那一声尖锐的“不准碰他”和他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以及,在自己吼出那句“谁准你们动他”之后,宋亚轩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震动
马嘉祺你…
马嘉祺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破旧的风箱
马嘉祺……守了一夜?
他看着宋亚轩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宋亚轩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拿起水壶倒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了一些在桌面上。他背对着马嘉祺,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
宋亚轩醒了就赶紧走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驱逐。
马嘉祺的心沉了沉。他撑着身体,忍着眩晕和浑身酸痛,慢慢坐了起来。被子滑落,露出他只穿着单薄T恤的上身。他低头,看到自己额头上搭着的湿毛巾已经变得温热。他伸手取下毛巾,冰冷的触感早已消失。
他环顾这个狭小得可怜、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房间。墙角的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衣物和几本厚厚的画册。书桌上,一份巴黎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被压在玻璃板下,异常醒目。而地上,那条拼合成圆月的项链静静地躺着,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马嘉祺昨天…
马嘉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解释,却发现语言在此刻苍白无力
马嘉祺张明他们…
宋亚轩他们滚了
宋亚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漠然。他终于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水,却没有递过来,只是远远地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仿佛那是什么传染源
宋亚轩托你的福
这话像根刺。马嘉祺看着那杯水,又抬头看向宋亚轩。他站在那里,离床远远的,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疏离。那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姿态。
马嘉祺的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涩痛。他知道自己活该。十七年的伤害,不是一次高烧,一句昏迷中的维护,或者一夜狼狈的守候就能抹平的。宋亚轩的恨意像一道厚厚的冰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沉默地伸手去拿那杯水。指尖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水杯晃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毫不在意,只是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冰冷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放下水杯,马嘉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项链上。他掀开被子,动作迟缓地弯腰,忍着身体的不适,将它捡了起来。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冷着脸站在远处的宋亚轩,将那条拼合完整的圆月项链,轻轻放在床沿
马嘉祺这个…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近乎卑微的试探
马嘉祺……是你的
宋亚轩的视线扫过那条项链,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冷冷地开口
宋亚轩带着它,离开这里
逐客令再次下达,不留一丝余地。
马嘉祺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看着宋亚轩冰冷而决绝的侧脸,知道再多的话在此刻都是多余,只会招来更深的厌恶。他挣扎着,忍着剧烈的眩晕和身体的酸痛,扶着床沿,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虚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眼前阵阵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再看宋亚轩,他低着头,沉默地拿起自己那件被冷汗浸透又干涸、变得皱巴巴的T恤外套。他的动作很慢,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就在他准备走向门口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被随意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口袋边缘,似乎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小塑料瓶的一角。
马嘉祺的脚步顿住了。这个药瓶……他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一股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然而,未等他细想——
“咚!”一声沉闷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马嘉祺猛地回头,只见宋亚轩脸色煞白,一手死死撑在桌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马嘉祺宋亚轩!
马嘉祺心脏骤停,所有的虚弱和眩晕瞬间被巨大的惊恐驱散。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猛扑过去,在宋亚轩的身体完全倒地之前,险险地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面。
宋亚轩重重地摔在他怀里,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哼。他双眼紧闭,呼吸急促,嘴唇毫无血色,显然是疲惫和紧绷的神经到了极限,终于支撑不住了。
马嘉祺抱着怀里轻得吓人、冰冷而僵硬的身体,感受着对方额头滚烫的温度(显然也累病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心疼瞬间淹没了他。他紧紧地抱住宋亚轩,手臂都在发抖,仿佛抱着失而复得却又随时会破碎的珍宝
马嘉祺别怕…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马嘉祺哥在…
怀里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抗拒着这个怀抱,却又无力挣脱。
马嘉祺抱着他,支撑着彼此,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久久没有动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正好照亮了那条被遗落在床沿的、完整的圆月项链,闪烁着冰冷而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