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是被热醒的。
三亚的太阳毒得不像话,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像一把刀,正好切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去摸手机,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马嘉祺”,发送时间早上六点半。
「起了吗。」
第二条,七点十分:「防晒涂了没。」
第三条,七点四十:「节目组车到了,在大堂。」
林念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三分。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迟到了。
她手忙脚乱地洗漱换衣服,防晒霜胡乱抹了两把就往外冲。电梯里对着反光的金属门照了一下,头发翘着一撮,她用手按了两下,没按下去。
到楼下的时候,节目组的车还停在门口。工作人员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只是催她上车。林念连声道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
马嘉祺第四条消息:「迟到了。」
她回:「你怎么知道?」
「节目组车八点整到的,你八点零三才出来。」
林念盯着这行字,扭头往车窗外看。酒店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她收回视线,打字:「你在哪?」
「隔壁。」
「隔壁酒店?」
「嗯。」
「你怎么知道节目组车几点到?」
「门口能看见。」
林念把手机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气。隔壁酒店的1818房间,能看到她酒店门口。他站在窗边,看着节目组的车来了,又看着她迟到三分钟才跑出来。
他什么都看见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马嘉祺,你是不是闲得慌。」
对面秒回:「公司刚收购了一个海南的项目,顺便。」
「收购项目住1818?」
「行政套房打折。」
林念笑了一声,前排的化妆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抿住嘴,低头打字:「你就编。」
对面没回了。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房间的窗景,正对着她酒店门口。照片角落里,酒店旋转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穿着白色防晒衫,头发翘着一撮。
是她。
林念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模糊的小白点。她想起他拍照的时间——早上八点零三,她冲出来的那一刻。
他站在十八楼的窗边,拍下了她狼狈的样子。
她存了那张照片。
录制地点在亚龙湾的一片沙滩上。节目叫《青春出发》,是当下最火的旅行综艺,每期请几个年轻艺人做任务、玩游戏,轻松向。林念是这期的飞行嘉宾,和她搭档的是同公司的师姐,周雨桐。
周雨桐出道早,咖位不算一线但资历老,圈里人都叫她一声“桐姐”。林念进组之前看过嘉宾名单,当时没多想,现在看到真人,才觉得哪里不对。
周雨桐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审视。
第一个环节是沙滩接力赛。导演组把嘉宾分成两组,林念和周雨桐不在同一队。哨声一响,林念跑得飞快,她从小运动就好,大学还是校田径队的。第一棒她遥遥领先,交棒的时候领先了对面将近十米。
她喘着气在场边喝水,周雨桐走过来,笑了一下:

“林念跑得真快,年轻就是好。”
这话听着没什么,但林念注意到她的眼神——扫了一眼林念手里的矿泉水,又扫了一眼导演组的方向。
第二个环节是默契问答。两人一组,互相回答关于对方的问题。林念和周雨桐分到了一组。
导演问:

“林念最喜欢的颜色?”
林念写了“蓝色”,周雨桐答“粉色”。错。
导演问:

“周雨桐出道作品?”
林念写了《春日来信》,周雨桐自己答《春日来信》。对了。
导演问:

“林念最近一条朋友圈发的什么?”
林念愣了一下。她最近一条朋友圈是昨晚发的,一张三亚的夜空,配文是“到了”。但这条朋友圈,她设置了分组可见,只有家人和几个密友能看。
周雨桐笑了一下:

“我猜的。应该是和旅行有关的吧?”
太巧了。
林念面上笑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第三个环节是自由拍摄,每个嘉宾要完成一段三分钟的即兴表演,主题是“等待”。林念抽到的题目很简单,她站在海边,对着镜头演一个等不到人的女孩。
她演得很投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海浪拍过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导演喊了“卡”,说很好,一条过。
但周雨桐站在监视器旁边,对导演说了句什么。导演皱了皱眉,走过来:

“林念,要不再保一条?换个角度。”
林念点头。第二条,她换了种演法,导演说不错。周雨桐又说了句什么。导演又过来:

“再保一条吧,保险。”
第三条。第四条。
太阳升到正空,沙滩上的温度逼近四十度。林念站在毫无遮挡的海边,一遍一遍地演同一个片段。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防晒霜混着汗流进眼睛,刺得她睁不开。她嘴唇发干,头有点晕。
第五条结束的时候,导演终于说“过了”。林念走回休息区,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她坐下来,拿起一瓶水,手抖得拧不开盖子。
周雨桐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辛苦了。不过年轻演员嘛,多拍几条是好事,能磨炼演技。”
林念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谢谢桐姐。”
周雨桐走了。
林念坐在椅子上,拧了半天瓶盖没拧开。她低下头,汗水从下巴滴到沙滩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突然觉得很委屈,但又说不清哪里委屈。
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几秒,马嘉祺的声音传过来,很平:

“把电话给导演。”
林念愣了一下:

“什么?”

“电话。给导演。”

“你怎么——”

“我在现场。”
林念猛地抬头。沙滩对面,节目组的监控棚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马嘉祺坐在后座,手机贴在耳边,远远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见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林念没把电话给导演。她站起来,走到导演面前,说了句什么。导演往黑色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亲自端着一瓶冰水走过来,递给林念,又招呼场务把遮阳伞移过来。
周雨桐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念坐回椅子上,拧开冰水喝了一口。手机又响了,是马嘉祺的消息:
「疼不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晒得发红,肩膀那里已经有点脱皮。她打字:「不疼。」
对面秒回:「你骗人。」
林念盯着这三个字,鼻子一酸。她对着手机屏幕,突然喊了一声:

“马嘉祺!”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都看了她一眼。她不管,盯着对面那辆黑色的车。
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怎么了?”

“你管我管得太多了。”
对面沉默。

“以后继续管。”
很久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汗水粘着发丝,她抬手拨开。马嘉祺终于说出来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但她听见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尾音有一点点颤。
林念挂了电话,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旁边的工作人员以为她不舒服,过来问她要不要休息。她抬起头,摆摆手,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的。

“没事,”
她说,

“就是晒的。”
下午的录制,周雨桐再没找过她麻烦。不仅没找麻烦,还主动给她递了一次防晒喷雾,笑着说“

妹妹别晒伤了”。
林念接过来,也笑着说谢谢。
但她注意到,周雨桐路过那辆黑色车的时候,脚步快了一点。
晚上收工,林念回到酒店。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消息,全是马嘉祺的。
「晒伤的药膏,放你酒店前台了。」
「记得涂。」
「明天降温,带件外套。」
林念裹着浴巾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隔壁酒店的18楼,1818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没拉,她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
她拨通电话。
对面秒接。

“嘉祺哥。”

“嗯。”

“你在窗边?”
对面沉默了一拍。

“嗯。”

“我看得见你。”
对面又沉默。然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动了一下,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是想躲。

“别动。”
林念说。
他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两扇窗、一堵墙、一片夜色,拿着手机,谁也没说话。林念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握着手机的手很用力。

“马嘉祺。”

“嗯。”

“你今天为什么在现场?”

“……项目考察。”

“你骗人。”
林念的声音很轻,

“你根本没有什么项目。你就是跟着我来的。”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念以为他挂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怕你受委屈。”
林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对面又是沉默。她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低下了头,像在忍什么。

“林念,”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什么话?”
他没回答。
林念看着对面窗边那个身影,突然觉得他离她很近,又很远。近得只隔一堵墙,远得像隔了八年。
她吸了口气,说:

“马嘉祺,我十八岁了。”
对面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她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靠在窗框上,仰着头,像是在看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知道。”

“那你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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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她看见他重新把手机举到耳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说:

“早点睡。明天还要录节目。”

“马嘉祺——”
电话挂了。
对面的窗帘拉上了。那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布料后面,只留下一盏灯亮着。
林念站在窗前,看着那扇拉上的窗帘,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低头,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早上他发的那张照片。她把照片放到最大,看着角落里那个模糊的白色人影,看着旋转门旁边那个小小的、狼狈的、迟到了三分钟的她。
照片的拍摄时间:08:03。
她在08:04收到他的消息:「迟到了。」
他拍完照片,隔了一分钟才发。那一分钟里他在干什么?是在看她往车里跑的样子,还是在想,要不要下楼去接她。
林念把照片保存到一个新建的相册里。
相册名字只有一个字:“他”。
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隔壁酒店的1818,灯还亮着。她盯着天花板,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就别回去了。”
她对着枕头闷闷地说。
枕头没有回答。
但隔壁的灯,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