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沙陀罗大营的狼旗染成赭色,风隼赤着精壮的上身斜倚在青铜战鼓上,任由医师剜出肩头箭簇。
带血的箭头当啷落入银盘时,风隼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猎——父汗赤那汗就是这样,用金背大砍刀剖开白狼的肚腹,将热腾腾的狼心掷在他脚边。
"十四岁......"他嗤笑着碾碎这个数字,指腹摩挲弯刀柄上缠绕的狼尾。
七年前林辞清也是这般年纪,却敢带着八百轻骑横穿死亡谷,将大哥铁戈的尸身钉在祭天旗杆上。
七年前的死亡谷还叫翡翠峡。十九岁的铁戈带着三千狼骑截杀燕军粮队,却在谷口遭遇暴雪。
林辞清的精兵像幽灵般从雪雾中浮现,陌刀斩断的不止是大哥的头颅,还有沙陀罗引以为傲的冲锋阵。
帐帘被骨杖挑起,大祭司阿德史的黑袍挟着沙尘卷入。
风隼瞥见黑袍下露出的龟甲纹路——那是两年前云十鸢枪挑购日时,从二哥铠甲上崩落的护心镜残片。
帐外传来枯骨相击的脆响,大祭司阿德史的黑袍拂过染血的箭囊,苍老的声音像蛇信舔过耳膜:"少主的箭伤,倒与当年购日王子颈上的刀口很像。"
"那小子当时踩着冰河过来,"风隼突然开口,药杵捣碎的金疮药溅在阿德史黑袍上,"刀尖滴落的血,在冰面冻成红珊瑚的纹路。"
那日苍狼旗浸透的血,在漠风里凝成铁锈般的褐。
风隼的话有些没头没脑,但阿德史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汉女的眼睛,"阿德史的骨杖在沙盘划出蜿蜒痕迹,"像极了二十年前掠过王帐的雪鸮。"
风隼的指节骤然收紧,他记得那只通体雪白的猛禽,在父汗斩杀楚老将军的庆功宴上,啄瞎了最勇猛的百夫长。
帐外忽起狂风,将沙粒卷成旋涡。阿德史从袖中抖落三枚火焚过的龟甲,裂纹恰如云十鸢枪尖划过的轨迹。
"当星辰坠入佛龛,苍狼的血会染红涅槃之火。"
阿德史的骨杖划过沙盘,在代表林辞清的铁蒺藜旁停驻:"死者的血会在仇敌命星上结霜。"
风隼的冷笑凝固在嘴角——两年前云十鸢枪尖挑着二哥头颅时,购日的血确实在她战甲上凝成了霜花。
燕军伤营弥漫着苦艾与腐肉的气息。
萧鹤一用牙撕扯绷带,断臂处的血渗进沙地,绘出残缺的狼首图。
"老子当年单臂......"
"单臂撂倒三个沙陀罗蛮子,你说了二十八遍。"
江绾一甩出银针钉住他穴位,转身时机关匣里的竹筒突然震颤。这是云十鸢从不离身的物件,筒身六道轮回纹已模糊不清,此刻却与三里外的狼嚎共振。
崖底乱石嶙峋,林辞清的后颈凝满盐霜。
"抓紧。"林辞清突然开口,声音像绷到极致的弓弦。
云十鸢这才发觉自己右手正无意识摩挲他喉结,慌忙缩手时指尖勾住了束甲绦。
暗金丝线猝然崩断,露出内衫领口一道细密的针脚。
碎石突然滚落,林辞清旋身将人护在岩壁夹角。
云十鸢的束胸布擦过粗砺石面,金线暗纹裂开蛛网般的细痕。
她听见头顶传来压抑的喘息,带着铁锈味的吐息拂过耳垂:"别动。"
云十鸢滚烫的呼吸拂过他耳后,激起的战栗比狼毒更凶险。
换药时见过的画面突然浮现——她脊背上的鞭痕交错纵横,最深那道自左肩斜贯至腰际,正是青山寺武僧惩戒破戒弟子的印记。
阿德史将火焚龟甲掷入血酒,裂纹在碗底绽开莲花。
"当汉女的枪尖开出第八十一朵血莲,苍狼图腾便会枯萎。"
风隼的弯刀劈开帐帘,月光漏进来照见黑袍下的星图——破军星正悬在云十鸢命宫之上,而天狼星已隐入血雾。
"她的枪法,"大祭司骨杖点在沙盘断崖,"起手式是佛门超度亡魂的往生印。"
风隼猛然想起购日垂死的眼神,那里面竟有几分释然。
帐外幼狼突然停止哀嚎,东南方腾起的火光里,他仿佛看见云十鸢的银枪挑着燕军战旗,枪缨在夜风里舒展如涅槃之凤。
江绾一的臂弩绞紧染血布帛,月光流过金丝暗纹,在她眼底掀起惊涛。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云十鸢脊背交错的鞭痕在闪电下宛如经卷——此刻崖底散落的葛布碎片上,正残留着同样的苦艾气息。
"东南角!"斥候的呼喊惊起夜枭。
林辞清背上的重量陡然一沉,云十鸢的额头抵住他后颈,女子独有的气息混着血腥,竟与记忆中某个雪夜重叠。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江绾一为她更换束胸带,雪花落在少女肩胛的鞭痕上,融成带血的泪。
当时的林辞清以为对面的是哪个女兵,连忙捂着眼睛就退了出去。
阿德史的预言在星火中流转,而断崖下的狼毒正在血脉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