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鎏金烛台在沈念的镜片上投下蛛网般的裂纹。

他站在特兰斯仿古地球设计的图书室中央，指尖抚过羊皮古籍上凸起的烫金纹章。十七米高的穹顶书架投下天穹星上方的星光，将他裹在沉香木与古典墨水的气息里。

“找我有什么事?”

清冷嗓音惊落了书页间的星尘。沈念转身时，金丝眼镜的链条扫过古籍扉页。

容彦平静的看着沈念，他指尖勾着沈念的玫瑰金怀表，语调闲散 仿佛只是在和故友闲聊。

星光落在沈念的将星肩章上。他攥着鎏金诏书的手指骨节发白，烫银的皇室纹章烙得掌心发烫——那是容彦亲笔签发的侧妃聘书。

“殿下明知我在北部星域的晋升公示期......”

鎏金烛泪顺着古籍烫金标题蜿蜒而下，容彦指尖晃动的怀表链子突然绷直，表盖弹开的脆响惊碎了书页间的星尘。

“北部星域的晋升？”容彦的军靴碾过满地星光，怀表链子蛇一般缠上沈念脖颈，“沈念，你是觉得是我向母亲求娶你不成?”

容彦的神情中闪过厌恶和不耐，在沈念的震愣中，他摘下了沈念鼻梁上坠着十字架链条的金丝眼镜。

“啪！”

容彦那一巴掌扇的极重，沈念甚至能感受到喉口有浓烈的铁锈味。

“沈公子未免太自负了吧 你以为你是天仙啊?”

虽然是在嘲讽他，但其实容彦也无法否认，沈念确有一副堪称完美的容貌，沈氏一族历代都出美人，他的母亲年轻时更是当时帝国的国际巨星，他那张脸几乎融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几乎完美继承了他母亲东方美人的气质，却丝毫不显女气。

沈念用几乎颤抖的手重新将眼镜戴上，他用那双极漂亮的眸子看容彦，近乎哽咽，“你凭什么这么羞辱我?”

容彦却笑了，星光打在他俊美如神邸般的侧颜上，沈念却觉得他的话比冬日的冰锥还要令人发寒，“凭什么，沈公子，你还以为我们还是十几年前的学生吗?你现在是我未来的侧妃，身为帝国高高在上大权独揽的皇子殿下，我管教一下自己不听话的妾室，如何算羞辱了?”

容彦从未想过，那个在学生时代就一直喜欢冷着脸絮絮叨叨管教自己的室友，那个唯一敢和沈皇后告他的状的不懂变通的古板，那个一直都优秀到了骨子里的贵族公子，居然也会在他面前无声的落泪。

在跨越了二十年风雪的电离尘埃里，容彦最终还是妥协了，沈念毕竟不是于遥，他确实看不惯他，但他们也确有同学之谊，战友之情，而且沈念身份高贵，也并不是他可以随便折辱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他的未来侧妃了，容彦并不想做的太过分。

他安抚的拍了拍沈念的肩膀，轻声道，“别哭了，是我说错话了。”

沈念的眼泪浸湿了金丝眼镜的银链。容彦的手掌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掌掴时的灼热。图书室的星光忽然暗了，仿古地球时代的铜制通风管发出细微嗡鸣，惊醒了沉眠在古籍中的尘埃。

可沈念还是在哭，眼尾微红，仿佛被欺负狠了，容彦也没辙了，他本想像对宁疏意和谢清汐那样尽量温柔的承诺沈念些什么，但他最终还是开不了口，他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厌恶替他拭去泪水，轻声安抚他，“你当侧妃之事的确非我本意，那是母亲的意思。此事已成定局，我也没有办法，但我可以保证侧妃的身份绝不会影响你在军部的任职，我也绝不会要求你什么，这样可以吗?”

沈念终于不哭了，他就那样清清凌凌的站在那里，突然就让容彦想起二十一年他们初见的时候，那时特兰斯中央礼堂的穹顶洒下星辉，新生制服上的铜扣在烛光中连成金色河流。容彦故意撞翻墨水瓶时，沈念正低头整理领结。

“走路不长眼？”容彦不满的斥责面前这个漂亮的过分的少年时，沈念抓住倾倒的墨水瓶，深蓝液体却已泼满他前襟。周围瞬间安静，学生们面面相觑，都只是沉默地看着皇室徽章在容彦肩头闪烁。

沈念的睫毛在镜片后轻颤。他摘下被染蓝的金丝眼镜，露出比银河更清冷的眼睛，“殿下若想给我下马威，不妨直接些。”

礼堂空气骤然冻结。容彦眯眼看着这个敢直视自己的新生，忽然扯开对方被墨水浸湿的衣领——雪白衬里上，竟绣着与皇室近卫相同的荆棘暗纹。

“沈家派来的眼线？”容彦指尖划过暗纹，在沈念锁骨留下红痕，“回去告诉丞相，我可不需要一个漂亮的保姆。”

沈念突然攥住容彦手腕。这个本该畏惧皇室的动作被他做得行云流水，指尖精准压住脉门：“皇后殿下和父亲派我来，是防止殿下再炸毁机甲训练场。”他凑近容彦耳畔，“毕竟上次维修费，抵得上北部星域半年的税收。”

那时容彦那个小皇子极生气，他冷冷推开沈念转身离去，因为暂时不想见到他甚至都没回寝室，可没想到第二天特兰斯军校的晨雾还未散去，容彦抄近路翻过训练场的矮墙，又正好撞见了站在墙下的沈念。  

那人穿着笔挺的制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冷如霜，手里还捧着厚重的《星际战略理论》。容彦嗤笑一声，故意踩碎了他脚边的枯枝：“沈公子这么用功，不如帮我写份作业？”  

沈念连头都没抬：“殿下如果连基础理论都不愿学，不如直接退学。”  

容彦眯起眼，突然伸手抽走他的书，随手丢进一旁的喷泉池。水花溅湿了沈念的袖口，可他只是静静看着池面漂浮的书页，然后转身离开。  

那时候他们互相厌恶，又互相纠缠了六年，沈念是他们那届最优秀的学长，甚至容彦那个傲娇的小皇子也承认，自己可能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直到毕业典礼前夜，特兰斯的星空格外明亮。  

那时候容彦独自坐在训练场的屋顶，手里拎着一瓶酒。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不回：“滚。”  

沈念没滚，反而在他旁边坐下。  

容彦冷笑：“怎么，沈公子终于舍得放下你那些破书，来享受人生了？”  

沈念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星空。  

良久，他轻声说：“殿下以后……会记得特兰斯吗？”  

容彦嗤笑：“记得什么？记得你天天在我耳边念校规？”  

沈念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风拂过，容彦忽然觉得酒有点苦。  

很多年后的现在，当容彦站在特兰斯的图书馆内，望着同一片星空时，才恍惚想起，那一晚的沈念，眼里映着星光，安静得像一场梦。

如果回到二十一年前，容彦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兜兜转转，他曾经最爱的人会背叛帝国，被他亲手处死，而他曾经最讨厌的人，居然还成了自己的未婚妻。

特兰斯的梧桐树又变得郁郁青青，像极了他们初入学的时候。只可惜跨越了数年风雪后，他们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这还真是，命运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