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六章 利锁勾心争野渡,慈舟渡妄释尘羁
漫漫长路沿着蜿蜒河岸向前铺展,大河滔滔东流,浊浪拍击着沿岸嶙峋乱石,水汽漫漫浮在水面之上。此方平行俗世设下天地桎梏,昔日神佛浩瀚神通尽数被界域法则收束,不可凭空呼风唤雨,江湖侠客的武学亦不能肆意屠戮生灵。所有修行皆不在九天法坛,尽数埋于渡口纷争、市井算计之中,每一次取舍,都是一场自心的勘破。
唐僧披着一身洗旧的青僧袍,木锡杖握在掌心,步履缓慢平稳。他没有降妖伏魔的手段,唯有一颗不染偏私的菩提心,能够看穿利益纠葛之下盘绕的因果脉络。可他从不会强行扭转旁人的心念,唯有利欲蒙住双眼,祸端将要酿成之时,才缓缓道出言语,令迷途之人自行抉择。金蝉子流落红尘行路,便是要褪掉佛门高位生出的轻慢,看清凡人为些许银钱辗转相争的苦楚,知晓外物之利只能饱腹,却填不满人心无底沟壑。
孙悟空一身藏青短打,黝黑铁木短棍斜别腰间,金箍束发隐去神光。平日里火眼金睛和凡眼并无二样,一旦人心被贪利之念牢牢裹挟,浓重的欲念升腾而起,瞳底便泛起细碎金芒,看破伪装的托辞与算计。在这方天地他移不动山岳,翻不了江海,只能凭一身棍法拳脚平息争端。他心底依旧留存着往昔随性好斗的根性,一路向西奔走,他一直在辨明何为该守的道义,何为无谓的利益厮杀,于烟火俗世打磨心中戾气。
猪八戒身着宽松灰布长衫,粗布囊悬于腰际,九齿钉耙敛入布囊化作铁器。大部分神力被天地规矩封存,唯有一身浑厚蛮力尚存。他最爱在途经的河埠码头寻吃食,两块油饼,一碗鱼汤便可宽慰行路的疲乏,码头苦工谋生的艰难,他一一瞧在眼里。从前他困于情爱痴念难以自拔,行走凡尘许久方才慢慢懂得,无论是情念或是财利,死死攥在手心不肯松开,都会化作缚身枷锁,随缘取舍,方能少一重牵绊。
沙悟净一身素色短衫,肩头挑着承载行囊的长扁担,降妖宝杖隐作扁担杆身。他素来沉默寡言,却对纠缠不散的业缘分外敏感,一处渡口若是被贪念搅动暗流,不必听闻闲言碎语,便能感知四下浮动的躁动。往日居于天庭卷帘司职,只知奉命行事,不曾权衡世间利弊,踏遍漫漫尘途,他学着分清何为正当营生,何为损人利己的算计,该退让时沉静自持,该挺身之时,绝不会退后半步。
令狐冲一袭褪色蓝布长衫,无鞘铁剑垂在腰侧,独孤九剑刻入筋骨,招式无定法,随敌势而生破法。他素来厌烦江湖人为钱财地盘互相厮杀争斗,不愿为些许财物折损本心。可随性逍遥不等于冷眼旁观世人苦难。一路结伴同行,他渐渐通透,侠客所持长剑,不是用来抢夺利益的器物,而是护住寻常百姓安稳生计的依仗。
任盈盈一身素白长裙,质朴木簪束拢长发,古琴常抱于臂弯。琴弦震颤生出的清音暗含心力,既可抚平被贪欲撩拨而起的狂躁心神,亦能撕开精心编造的借口。从前执掌一方势力之时,见惯了众人借利益勾连,翻脸倾轧的戏码。她踏足红尘长路,便是想要跳出利害编织的罗网,行事不求攫取好处,只求俯仰无愧于心。
六人沿着河岸土路缓步而行,河水奔涌不息,行出数里地,前方现出一处名为乱石渡的河口。这是两岸往来必经的渡口,宽阔河面阻隔通路,唯有两艘渡船承载行人车马往返两岸。渡口边搭着简陋草棚,卖茶水干粮的小贩吆喝叫卖,挑担的脚夫、赶路行商、探亲的乡民挤在岸滩之上,人声嘈杂,烟火气扑面而来。只是靠近渡口,孙悟空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望向两艘渡船船主。
“师父,渡口生计本是渡人过河换取酬劳,可此地欲念缠绕厚重,两个船主彼此相争,把一处谋生渡口变成了赌输赢的沙场。”
令狐冲手搭在剑柄之上,目光扫过滩上争吵不休的人群,低声开口。“方才听等候渡河的客商闲谈,这乱石渡原本只有一位船家姓周,独揽渡口营生,漫天抬价。半月之前又来了一个姓廖的船夫,也撑起渡船在此揽客。二人互相压价,暗地里又各耍手段,争抢往来行人。”
任盈盈指尖轻擦琴弦,一缕细弱琴音悄然散开,片刻后抬眼看向河面。“争斗没有休止的迹象,为了抢客源,二人不惜损毁对方渡船,暗中使绊子。长此以往,冲突只会愈演愈烈,轻则渡船破损无法渡客,重则在江上相搏,闹出人命祸事。”
猪八戒拍了拍腰间布囊,咂了咂嘴。“依俺所想,勒令两人平分渡口生意,不许胡乱加价,各自安分撑船便了事,何苦整日争斗不休。”
唐僧轻轻摇了摇头,锡杖轻点脚下碎石,发出闷沉声响。“外力定下规矩,只能管束一时举动。倘若贪利之心不曾平息,表面安分守己,暗地里依旧会生出层出不穷的算计。想要平息纷争,先要叫他们看清,争抢不休,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
话音未落,滩头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周姓船家手持竹篙拦在廖船夫的渡船前头,不许行人登上对方船只。廖船夫满脸怒容,抄起船桨大步走上岸来,二人隔着数步怒目相对。等候渡河的路人被拦在岸边,进退不得。
“这渡口先便是我在此营生,你外来之人凭什么分走我的生意!”周船夫攥紧手中竹篙,脖颈青筋暴起。
“河道乃是天地公有,并非你私产,凭什么只许你一人摆渡敛财?你往日漫天要价盘剥过客,旁人说不得半句不是?”廖船夫毫不退让,船桨重重顿在砂石地上。
岸上的人分成两拨,有常在此渡河吃过高价亏的客商向着廖船夫,也有与周船夫素有交情的乡邻出言帮衬周船夫。言语争执越来越烈,竹篙船桨已然扬起,眼看就要缠斗在一处。周遭路人慌忙向后躲闪,草棚里的小贩停下了吆喝,惶惶不安地望着二人。
沙悟净上前半步,扁担横在身前,沉声开口。“渡口以渡人为本,相争斗殴,伤了彼此暂且不论,耽误往来路人行程,一旦渡船损毁,大河拦路,两岸行人无路可渡,皆要蒙受不便,何苦如此。”
周船夫斜眼瞥了一眼沙悟净,语气带着不耐。“外乡人莫要多管闲事,我二人的恩怨,自行了断便可。”
令狐冲踏出一步,半截剑锋悄然滑出鞘外,淡淡的剑意缓缓散开,扬起竹篙船桨的两人动作不由得一顿。“谋生求财并无过错,可若是为了抢夺客源,不惜以性命相搏,就算抢下整座渡口,闹出祸事,身陷囚笼,再多银钱又有何用处。”
“少讲这些大道理!不靠争抢,便只能任由对方把客人尽数抢去,往后拿什么养家糊口!”廖船夫高声喝道,周遭附和他的人也跟着嚷嚷起来。
孙悟空上前一步,短棍握在手中,却无意出手伤人,目光扫过争执的两人。“你们以为将对方赶走,便可独占渡口安稳获利?独掌渡口之时,便会肆意抬高船资,来往行人不堪重负,便会寻别处险滩冒险涉水,或是绕远路走上数十里寻别的渡口。客源流失,渡口依旧不能长久营生。彼此恶性压价,拼着亏本揽客,耗光积蓄之后,同样难以为继。相争之路,本就是死路一条。”
喧闹的岸边安静了些许,两名船夫神色犹疑不定,心中的怒火不曾全然熄灭,却也没法轻易驳斥这番话语。周船夫放下手中竹篙,依旧面色紧绷。“难不成便要平分生意,任由旁人分走我的好处?”
任盈盈怀抱古琴向后微退,玉指接连拨动琴弦,绵长清和的琴音漫过整片滩涂。琴声将二人带入幻境之中,眼前浮现两幕光景,一幕是二人斗得你死我活,一艘渡船碎裂于河中,一人身负重伤,生计尽数断绝;另一幕是二人商定章程,定好公允船资,分时段摆渡,客流均匀分配,渡口有序安稳,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各自安稳谋生。幻象缓缓消散,二人怔怔站在原地,额间渗出细汗。
唐僧缓步走到二人中间,僧衣被河风拂动。“财利用以安身养家,不是用来争斗赌输赢的筹码。河道不归一人私有,独占不是长久之计,互相倾轧只会一同衰败。定下公允船价,两船有序摆渡,客流多之时彼此帮扶,客流稀少之时互不倾轧,各凭气力赚取酬劳,心中无贪多妄念,营生方才稳固。争利的心念不止,纵得整片渡口,依旧不会觉得知足。”
周船夫低头看着手中竹篙,长久沉默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一心想着独占渡口,满脑子都是银钱,反倒看不清前路。”
廖船夫也放下船桨,脸上怒意散去大半。“方才被得失蒙了心神,只想着胜过对方,未曾思量争斗过后的结局。”
二人商议过后定下规矩,定下统一船资,分时段往来摆渡,繁忙之时互相搭手,不再暗中算计。等候渡河的行人陆续登船,渡船缓缓驶离岸边,河面荡开层层涟漪。渡口恢复了往日秩序,小贩的叫卖声再度响起。
残阳垂落河面,波光染成金红,六人辞别渡口众人,沿着河岸土路继续向西而行。滔滔河水奔流不息,尘世间被利益牵动的纷争,一如不息流水,数不清的困局还在前路等候。
利网千丝缚客行,
相争滩畔起喧鸣。
各安本分无贪妄,
野渡风平舟自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