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虚誉缠身迷俗客,空心方得踏尘途
起伏丘陵绵延于道路两侧,野树错落排布,零落的茶田顺着缓坡铺展开来,山间细碎的采茶小路蜿蜒交错。这片凡尘平行天地定下无形规矩,神佛残留的本源法力皆被界力桎梏,不可随意兴风作浪,江湖侠客亦不能凭一身武功肆意左右旁人命运。所有人混迹于烟火俗世之间,所有勘悟皆不在云端论道,藏于名利拉扯、人情冷暖当中,一步一行,皆是修行。
唐僧身着洗得泛白的青布僧袍,手中木锡杖轻点土石,步履安稳从容。他并无通天手段,独有一颗澄澈菩提心,能够透过旁人刻意伪装出来的表象,窥见心底所求所执。可他从不会强行敲碎旁人的执念,唯有虚名浮利将人困至迷途,祸事将要萌发之际,才缓缓道出言语,令当事人自行取舍。金蝉子落于红尘游历,便是褪去高高在上的姿态,去体味凡人为了声名辗转奔波的苦楚,明白虚名不能滋养本心。
孙悟空一身藏青色短打劲装,黝黑铁木短棍斜别腰间,金箍隐入黑发之中不见踪影。平日里火眼金睛和平常眼眸别无二致,一旦有人用虚名编织圈套,以誉望裹挟人心之时,瞳底便漾开淡淡的金芒,看穿浮华外壳之下的算计。此界之中他不能够挥手移山,只能依仗棍法武技化解纷争。他心底仍旧残留过往争强好胜的根性,一路行走,他不断自省,世人追捧的名头,究竟是立身之基,还是困住脚步的囚笼,便是他于尘世之中求证的答案。
猪八戒套着宽松的灰布长衫,腰间布囊装着化作短耙的兵器,大半神通被天地规则封存,一身蛮力依旧留存。他总爱在途经的村镇寻些吃食,一碟茶点,一壶粗茶便可叫他松弛下来,市井之人的艰难营生,他看得分明。从前他困于情爱执念辗转难安,如今慢慢懂得,无论是情爱或是旁人赠予的美名,若是紧抓不放,皆会化作枷锁,唯有随缘而行,方得自在。
沙悟净一身素色短衫,肩头挑着装载行囊的扁担,降妖宝杖化作扁担长棍承起重负。他性情寡言少语,却对四处飘荡的业缘气息格外敏锐,一处乡野之间若是被虚妄的名声搅动,暗流涌动,不必听闻闲言碎语,便能感知那股躁动的气息。往昔卷帘司职之时,只循令行事,少有自我的判断,行于漫漫长路,他学着分辨何为实功,何为空誉,遇事沉稳自持,危难之时挺身护住弱小与同行之人。
令狐冲一袭褪色蓝布长衫,无鞘铁剑悬在腰侧,独孤九剑融于血肉神魂,不固守死板招式,遇何种路数,便生出何种破法。他素来厌烦门派之间为了名头彼此攻讦,不屑争抢江湖头衔,可随性散漫不等于冷眼旁观世事。一路相伴众人远行,他渐渐懂得,侠义不在旁人交口称赞,行得端正,问心无愧,便胜过万千响亮名号。
任盈盈一身素雅月白长裙,一支朴拙木簪束起长发,古琴常抱于臂弯。琴弦拨动而生的音力藏于清音之内,既可以抚平被虚名撩拨而起的躁动心神,亦能够破开刻意营造出来的声望假象。从前执掌一方势力之时,见太多人为了名头奔走钻营,彼此倾轧。她一路漂泊红尘,便是要跳出权谋与虚名编织的罗网,不求世人称颂,只求行事遵从本心。
六人顺着山间采茶小径缓步前行,翻过两道缓坡,前方现出一座茶乡集镇,唤作望茗镇。镇子倚靠茶山而建,家家户户多以种茶、制茶为生,沿街茶铺林立,竹筐里堆放着新采的青嫩茶芽,炒茶锅内飘出清苦悠长的茶香,沿街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只是踏入集镇不多时,孙悟空脚步微微一顿,眉峰轻轻收拢,目光落向镇子正中一座气派茶楼。
“师父,此地茶香浓郁,市井生计安稳,可四处飘荡着一股浮躁气息,不是外物作祟,是全镇之人皆被一个名号牵动心神。”
令狐冲抬手摩挲腰间长剑的剑柄,街边茶农闲谈的话语飘入耳畔,他轻声开口。“方才路上听采茶的茶匠议论,镇上新来了一位苏先生,旁人奉他为茶中圣手。但凡经他品评过的茶叶,便能身价倍增。镇上茶户皆想尽办法,求取他一句夸赞,为了得到一纸评语,不惜耗费重金送礼。”
任盈盈指尖轻轻擦过琴弦,一缕细弱琴音四下散开,片刻之后她缓缓抬眼。“此人制茶技艺确有几分底子,可他刻意造势,将自身名号抬到极高之处。借自身名声拿捏一众茶农的心绪,茶农不再专心打磨制茶手艺,反倒费尽心思去逢迎讨好。长此以往,制茶的根本被抛在脑后,整个镇子便会浮于虚誉之上,根基摇摇欲坠。”
猪八戒伸手拍了拍腰间布囊,咂了咂嘴。“依俺的主意,直接找上那个苏先生,叫他不要再拿名头拿捏旁人,踏踏实实品评茶叶便罢,此事便可消停。”
唐僧轻轻摇了摇头,锡杖轻轻磕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轻响。“单单约束此人言行,治标不治本。若众人心中依旧渴求外界赠予的虚名,今日少了一个苏先生,他日自会冒出另一人,靠着名号搅动集镇。要解开困局,是要让一众茶农明白,茶叶的优劣,源于茶芽的培植,炒茶时日复一日打磨的手艺,而非旁人随口一句称颂。”
话音未落,茶楼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一名身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面含温雅笑意,手摇一把绘着山水图案的折扇,正是众人闲谈之中的苏先生。他目光扫过衣衫朴素的一行人,眼底掠过一丝轻视,随即又换上一副温和神色,缓步上前。
“诸位外乡来客,途经望茗镇,可是想要购置好茶?若是有心,可入楼中小坐,我可以为诸位挑选上品新茶。”
沙悟净上前半步,扁担稳稳横在身前,语气沉静。“你借品评茶叶的名头,搅动全镇人心。茶农弃了手艺钻研逢迎之术,以此牟利,此举不妥。”
苏先生折扇轻轻一收,嘴角笑意淡了几分,语声带着几分疏离。“阁下此言未免偏颇。我品评茶品,给出论断,茶户得了声名,茶叶能够卖上好价钱,各取所需而已。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不曾逼迫任何人前来拜访于我。一群云游行客,何必插手集镇生计琐事。”
街边不少听闻争执的茶农纷纷围拢过来,大半茶农心中对苏先生满怀敬畏,当即出言附和。
“苏先生眼光独到,得了他的评语,我们的茶才能卖出价钱!”
“你们外乡人不懂制茶营生,莫要随意非议!”
嘈杂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人群慢慢靠拢,隐隐将六人围在当中。苏先生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不动声色朝着茶楼侧边递了一个眼色,数名身带兵刃的护卫自廊下走出,缓缓逼近,打算以强硬手段,将几人驱赶出镇子。
令狐冲往前踏出一步,半截剑锋悄然滑出鞘外,淡淡的剑意漫溢开来,逼近的护卫脚步下意识顿住。“谋生求利并无过错,可谋生的依仗该是手中手艺,不是旁人轻飘飘一句夸赞。所有人围着一个名头打转,手艺日渐荒废,一旦有一日你的名号不再管用,一镇茶农又该依靠什么过活。”
人群之中部分茶农面露迟疑,可依旧有人不愿放弃得来不易的虚名,面露愠色。
“有了名头,茶叶便能多卖银两,空谈手艺填不饱肚子!”
孙悟空握着腰间铁木短棍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声音清亮传遍周遭街巷。“诸位不妨细想,往年没有所谓茶中圣手前来之时,镇上的好茶,凭着清醇茶味,照样能够远销四方。你们耗费银两送礼,换来一句称颂,茶叶本身并无变化,抬高的价钱,不过是买了一个空名头。若是茶叶品质低劣,即便得了夸赞,客商喝过一次之后,便不会再来采买。”
喧闹的人群安静了少许,不少茶农垂首思索话语当中的道理。苏先生面色微沉,厉声开口。“巧言惑众!护卫何在,将滋事之人逐出镇子!”
几名护卫握着短刀快步冲上前来,刀锋带着凛冽劲风劈砍而出。孙悟空手腕翻转,短棍凌空舞动,棍影错落翻飞,每一击都落在护卫持刀的手腕关节之处,砰砰几声闷响,短刀接连坠落在石板地面。令狐冲长剑轻扬,剑光流转,并不伤人,剑脊轻点几人的肩头,一众护卫身形踉跄向后退去,再不敢贸然上前。
任盈盈怀抱古琴后退数步,玉指接连拨动琴弦,绵长清和的琴音缓缓流淌,漫进每一个人的心神。琴声勾出茶农心底旧日光景,天刚蒙蒙亮便上山采摘茶芽,守在炒锅之前,一遍一遍翻炒茶叶,汗水浸透衣衫,靠着实打实的茶味换来客商的认可,那时候不必去讨好任何人,心中踏实安稳。一幕幕画面清晰浮现在脑海之中,众人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唐僧缓步走到人群中央,青布僧衣被穿街而过的微风拂动。“名号是外物的附赠品,将立身根本寄托在外物之上,便难免被其牵制。炒茶的手艺,茶山之中勤恳的劳作,才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基。茶叶醇厚,无需旁人称颂,自会被人知晓;手艺荒废,再多溢美之词,也撑不起长久生计。苏先生,你品评茶叶,当以茶质为凭,莫要拿虚名做筹码,换取私利。”
苏先生脸色几番变换,望向周遭茶农醒悟过来的眼神,心中那股借名声谋利的心思渐渐稳不住了。他方才于琴声之中,也看见了最初潜心研习制茶技艺的自己,满心只有茶叶好坏,不曾盘算如何造势牟利。长久的静默过后,他缓缓垂下手中折扇。
“是我执念于声名带来的好处,本末倒置了。往后我只凭茶质评断优劣,不再借名号拿捏众人。”
围拢的茶农纷纷散开,有人快步走向自家茶摊,细心查看锅内翻炒的茶叶,有人向着茶山走去,打算打理茶园。缠绕在望茗镇上空浮躁虚浮的气息缓缓消散,街巷之间只剩下炒茶的声响与茶叶清浅香气。
暮色缓缓垂落,远山染上一层昏黄霞光,六人辞别集镇众人,沿着山间小路继续向西前行,晚风卷着淡淡的茶香拂过衣衫,前路遥遥,红尘之间无数虚名迷局尚在前方静候众人途经。
浮名如絮逐风扬,
莫把虚声作柱梁。
守得本心持本业,
清茶一盏自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