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3章 毒岭凶徒怀宿恨,冤仇辗转缚浮生
刻骨深仇缠肺腑,残躯戾气扰山河。
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嗔魔证太和。
辞别幽谷遗民,四人继续向西前行,山势愈发险恶,层峦叠嶂,林莽幽深,荒草漫过山道。此地唤作断魂岭,山岭之间瘴气弥漫,人烟稀少,偶有零星猎户出山换取米盐。令狐冲手按腰间长剑,酒葫芦悬在腰侧,一路听猎户闲谈,说岭上盘踞一伙凶徒,首领身负血海家仇,数十年来一心追杀仇家后裔,但凡沾得上一丝牵连之人,皆要遭到报复,岭下村寨时常遭受波及,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任盈盈秀眉微蹙,感应到山岭上空盘旋一团漆黑戾气,那是经年累月的嗔恨执念凝聚而成,怨业缠绕,久久不散。沙悟净肩挑行囊,缓步而行,神识探入密林深处,窥见那名匪首被旧日惨剧牢牢困住,眼中只剩复仇二字,纵然仇家早已身死,依旧不肯罢休,迁怒于其后代亲族,造下重重恶业。孙悟空敛去一身仙威,不现金箍棒,不施腾云之术,化作行脚武人随行,三界之内,他见过无数生灵被嗔火焚烧,明明受害者,到头来反倒沦为造恶之人,轮回辗转,难以解脱。
这方平行天地,江湖恩怨与佛门因果纠缠不休。江湖仇杀代代相传,父辈的血海深仇,往往延续到子孙后辈身上,多少少年人自小背负仇恨,一生困在报复之中。西游一行四众游历此间,神通潜藏肉身,不轻易展露惊天手段,只在嗔恨酿成无边杀业之时,才出手开导渡化。寻常山野百姓只当四人是远游过客,唯有内功深厚的江湖好手,方能洞悉几人皮囊之下蕴藏的大道力量。仇恨本是伤痛生出的执念,若是一味循环报复,旧的血仇尚未了结,新的杀戮又已种下,因果辗转,无有尽头,四人循着满山戾气而来,便是要点破冤冤相报的虚妄,教人知晓放下嗔恨,方是解脱大道。
行至断魂岭半山腰,便听见兵刃交击之声从山谷传来。十余名山匪身穿粗布劲装,手持钢刀铁矛,正在追赶一户逃难的人家。一对夫妇带着一双年幼儿女,拼命奔逃,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身后匪众步步紧逼,刀光凛冽。为首之人名叫戚烈,四十余岁,半边脸面留有狰狞刀疤,当年家族惨遭灭门,仇家早已亡故,可戚烈认定仇家子孙应当偿还血债,便四处追索,今日便是寻到仇家远房一脉,要斩草除根。
戚烈脚步如飞,转瞬便拦在那户人家身前,钢刀重重拄在地面,目光凶狠。
当年你家族人屠戮我满门,今日便要你们偿命,血脉牵连,一个都休想逃脱。
那男子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带着绝望。
前辈,作恶之人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经身死,我辈从未参与旧日祸事,上一辈的恩怨,为何要降罪到我们妻儿身上。
戚烈双目赤红,嗔火攻心,钢刀高高扬起,便要劈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倏然横至,令狐冲身形一闪,长剑出鞘半寸,剑脊重重磕在戚烈刀刃之上,铿锵巨响震得周围山石簌簌落土。戚烈只觉一股浩荡柔劲涌来,手臂发麻,钢刀险些脱手,不由得连连后退数步,惊愕望向突然现身的四人。
哪里来的外路闲人,敢干预我的血海家仇。戚烈咬牙低吼,周身匪众迅速聚拢,将四人团团围在中间。
令狐冲横剑而立,神色沉静。
杀戮你的仇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眼前这一家人,不曾伤你分毫。你今日若是挥刀杀人,旧日的伤痛不会消减半分,只是凭空再造一桩血案。以杀止杀,仇恨只会越积越深。
戚烈伤疤下的面孔越发狰狞。
杀亲之痛,不在你身上,你自然说得轻巧。血海深仇,唯有鲜血方可洗刷,我隐忍半生,便是为了今日,谁都不能阻拦。
任盈盈缓步上前,声音清婉穿透林中喧嚣。
伤痛确实刻骨铭心,可复仇不是唯一出路。仇人已经死去,你如今挥刀屠戮无辜孩童,你便从昔日的受害者,变成施暴之人。你一心活在旧日惨剧当中,数十年光阴,都被仇恨白白消耗。
沙悟净向前踏出一步,林间瘴气遇着他周身淡淡的佛光,纷纷向两旁退散。
大般若经有言,嗔为毒根。仇恨如同烈火,焚烧别人的同时,最先焚毁的是自己的心。冤冤相报,循环往复,你报了旧仇,他们的后代又会再来寻你复仇,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何日方得安宁。世间因果,作恶自有业报,不必凡人以杀戮自行了结。
孙悟空靠在一棵古松树干之上,朗声开口。
俺见过不少身负大仇的精怪,拼尽一切报复仇敌,大仇得报之后,回头一望,才发现自己半生已经毁去,心中只剩空空荡荡,半点欢喜也无。你活着,不该只为死去的亲人复仇,更该为自己好好活一场。
戚烈哪里听得进去,怒吼一声,挥手号令手下一齐冲杀上来。一众山匪久在山岭厮杀,出手狠辣,刀刀向着要害劈去。令狐冲长剑流转,独孤九剑变幻万千,不伤人命,只挑飞众人手中兵器,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钢刀长矛落满一地。匪众接连受挫,个个心中骇然,万万不曾料到,这四个行路之人,武功神通竟然到如此境地。
戚烈见状,亲自挥刀猛扑过来,一身被仇恨催发的内力汹涌澎湃,刀风裹挟数十年积攒的怨毒黑气,黑云翻滚笼罩整片山谷。沙悟净抬手,祥和佛光缓缓铺开,一面灵光幻境浮现在半空,一幕幕景象展现在所有人眼前。幻境之内,重现当年戚烈家族遭难的惨状,火光漫天,骨肉流离,令人恻然;紧接着又往后推演,若是今日戚烈斩杀这一家老小,孩童之中若有幸存,长大之后,又会潜入山岭,再来寻戚烈及其手下报复,杀戮一轮接着一轮,世代纠缠,无数无辜性命接连葬送在仇恨轮回当中,山谷之中白骨累累,永无宁日。
看着幻境之中无尽杀戮轮回,围拢的山匪纷纷神色动摇,不少人本是受戚烈身世感召才追随于他,只当是行复仇大义,此刻才看清,这般报复只会制造新的苦难。那对逃难夫妇紧紧护住怀中儿女,浑身止不住颤抖。
戚烈死死盯着半空幻象,眼前不断闪过族人惨死的模样,又看见未来连绵不绝的血光,双手微微颤抖。数十年,他每一日都活在灭门的噩梦之中,吃饭、睡觉、练刀,心中所想唯有复仇,仿佛只要大仇得报,一切痛苦便可以烟消云散。可幻境告诉他,就算今日斩尽仇家血脉,仇恨不会就此终结,只会种下新一轮祸根。
他手中钢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山石之上,整个人浑身脱力,缓缓跪倒在地,压抑多年的悲恸终于爆发,两行热泪顺着布满刀疤的脸颊流淌而下。
我苦苦追逐半生,原来一直走在一条无尽杀戮的死路。亲人不能复生,我再多杀戮,也换不回往日阖家团圆。
缠绕断魂岭上空那一团漆黑怨戾黑气,随着戚烈嗔心消散,如同冰雪遇暖阳,缓缓消融在山林之间。沙悟净缓缓开口,再度点化。
放下仇恨,不是忘却过往苦难,是不再让旧日悲剧继续制造新的悲剧。业报自有因缘流转,不必以己身造杀业。
戚烈站起身,对着那一家逃难之人深深拱手致歉,传令麾下匪众,从此不再追索仇家后裔,解散山寨,一部分人选择下山回归市井谋生,戚烈自己则留在断魂岭,开垦荒田,救助过往遇险的行旅猎户,以此忏悔往昔罪业。危机彻底消解,那一家人千恩万谢,匆匆走下山岭,去往山外寻求安稳居所。
四人辞别断魂岭,踏着斜阳余晖继续向西赶路。暮色漫过连绵群山,归鸟飞入密林,远处山脚下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人间烟火安稳和煦。令狐冲拔开酒葫芦塞,仰头饮下一大口烈酒,望着沉沉山岭悠悠慨叹。世间多少人困于过往伤痛,把复仇当成唯一归宿,殊不知解开枷锁,不在刀刃之上,而在一念放下之间。前路依旧漫漫,山河万里,还有无数被执念困住的世人,等待他们随缘点化。
血海衔悲刻骨忧,嗔魔扰乱少年头。
挥刀怎消从前恨,染血徒增后世愁。
宿怨循环终是幻,妄仇辗转总成囚。
一朝熄却心中火,万里青山任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