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幽谷遗民怀旧土,执念封境困苍生
故园一梦羁心魄,故土千思锁性灵。
山河流转皆缘起,何处心安即旧庭。
辞别临江驿城,四人溯江而上,一路山峦层叠,江风浩荡。江畔渔舟往来,岸畔田舍错落,樵夫唱着山歌穿行林间,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令狐冲腰间酒葫芦随着步履轻轻摇晃,一路观览山河风物,心中却隐隐察觉一股沉郁悲戚的浊气自群山深处弥漫而出。任盈盈凝神细辨,这股怨气并非仇杀争斗而生,而是无数人心底对故土旧邦的眷恋执念层层汇聚。沙悟净肩头挑着行囊,神识穿透层峦叠嶂,望见群山腹地一处与世隔绝的幽谷,谷中聚居着一群遗民,此辈乃是前朝战乱流离之人的后裔,数百年来固守山谷,拒不与外界往来,一心执着早已覆灭的旧朝故土,固守旧时礼制服饰,排斥世间一切新的变化,将山谷之外的天地视作异乡蛮土。孙悟空收敛一身神通,不展金箍,不施腾云,化作风尘行旅随众人同行,他见惯三界沧海桑田,王朝兴替,深知世间山河族群流转皆是因缘变迁,若是死死攥住早已消散的过往,便会画地为牢,将自身困在旧日幻梦当中。
这片平行天地,王朝更迭与江湖沉浮彼此交织,凡俗生民、江湖豪客、神魔灵缘共处一世。西游众人巡游此方,神通敛藏于肉身之内,不轻易显露仙佛异象,唯有众生被深重执念困住,自我封闭走向隔绝毁灭之时,方才出手开导点化。寻常百姓只把四人当作游历四方的过客,唯有修为深厚的江湖高手,方能感知几人躯体之下蕴藏的浩瀚大道力量。故土情怀本是人之常情,可若是执念过重,拒绝世事变迁,仇视外界,断绝互通往来,便会滋生隔阂与冲突,谷中遗民世代灌输复旧的念想,孩童自幼便被教导外界皆是敌寇,长久下来,内外矛盾一触即发,四人循着浊气而来,便是要勘破这份对旧境的偏执,教人懂得心安之处便是故土的道理。
翻过两道险峻山梁,一道狭窄隘口横在眼前,隘口巨石垒砌简易关隘,数名身着旧式衣冠、腰佩短刀的谷中壮丁在此把守,神色戒备,不许外人踏入半步。隘口之外,散落着几户逃难至此的山外百姓,想要进入山谷寻一处安稳居所,却被守卫厉声呵斥驱赶,双方言语相争,冲突一触即发。
一名白发老者是山外来的流民,躬身苦苦哀求。
诸位壮士,外界山洪冲毁家园,我等老弱流离失所,只求入谷讨一方安身之地,绝不扰谷中规矩,还望行个方便。
守隘的领头汉子面色冷硬,手握刀柄断然回绝。
此谷乃是旧朝遗土,只容故族后裔安居,尔等皆是外邦之人,速速退去,再向前一步,刀剑无情。
旁边几名谷中少年更是出言嘲讽,直言山外世人尽数背弃旧礼,不配踏入这片故土。流民之中青壮见状,心中愤懑,纷纷抄起木棍农具,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流血械斗。令狐冲快步上前,横身在两拨人中间,抬手隔开双方。
诸位何苦如此,天地山河本无藩篱,只因人心分别,才生出内外之隔。灾祸之下,众生皆是受苦之人,为何不能相容共处。
守隘头领抬眼打量令狐冲一行,见四人衣着乃是山外样式,当即眉头紧锁。
尔等也是山外来客,速速回转,莫要干涉我幽谷旧事。我族世代守此故土,便是要留存旧日衣冠礼法,绝不接纳背弃先祖世道的外人。
任盈盈缓缓开口,声音清婉,传入众人耳中。
王朝兴亡,世事更迭,乃是世间流转之常态。你们心中怀念先辈故土,这份情义本无可厚非,可把山谷当作唯一的故土,视天下其余之地为异类,画地为牢,世代隔绝,子孙永远不见天地广阔,岂不是辜负了先辈求生的本意。
沙悟净向前踏出一步,山间的风拂动他的僧衣,语气厚重沉稳。
万事因缘聚散,旧朝山河早已时移世易,当年的城池阡陌,人事风物,都随岁月流转改换模样。真正的故土,不在山石围起的这一方山谷,而在人心之中。心中怀揣先辈德行,而非执着旧日的衣冠名号,无论身在何方,都不算背离先祖。死死执着已经消散的境相,便是被过往牢牢囚禁。
孙悟空抱着臂膀站在隘口山石之上,朗声说道。
俺走过无数洞天世界,见过古国烟消,见过沧海成桑田。执着已经逝去的光景,如同紧攥手中一捧流水,握得越紧,流失越快。先辈当年逃入山谷,是为保全族人生机,不是叫后代子孙闭关自守,敌视天下。
这番话语惹恼了谷中守卫,头领一声令下,数名武士拔刀出鞘,朝着四人冲杀过来。谷中人自幼勤练家传武艺,招式带着古旧的路数,悍不畏死。令狐冲长剑并未出鞘,以剑鞘周旋进退,独孤九剑卸力化解一轮轮攻势,并不伤害一人,只将对方兵刃一一震落。一众守卫接连受挫,心中惊骇,这才明白眼前四人修为深不可测。
消息很快传入幽谷深处,谷中长老闻听隘口有变,带领大批族中子弟匆匆赶来。长老须发皆白,一身古式宽袍,乃是谷中威望最高之人,毕生以光复旧境为毕生夙愿。他望着被击退的门下子弟,神色肃穆。
尔等外客巧言惑众,离间我族人心,今日便叫你们见识幽谷传承武学。
说罢长老亲自出手,掌风沉厚,招招守的都是古传家法,执念催动之下,掌风裹挟着整片山谷世代积攒的悲戚浊气,黑云一般在隘口上空盘旋翻涌。沙悟净缓缓抬手,柔和佛光缓缓铺展,一层灵光光幕隔开汹涌戾气,同时映照出一幕幕过往幻境,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幻境之中,看见当年战乱,先辈一路流血逃亡,只求族人活下去,不择地域,只求生存存续;又见幽谷后世子孙,固守封闭,孩童不见山外天地,谷中物资日渐匮乏,年年有人因缺医少药凋零;也看见山外世间,百姓勤恳耕耘,邻里守望相助,虽朝代改换,人间向善的本心从未断绝。
谷中众人静静看着幻象,不少年轻人神色动摇。守隘头领想起族中连年物资紧缺,孩童生病无药可医,心中那份执拗开始松动。长老望着先辈流离求生的画面,久久默然。他一生都在追逐恢复旧朝的幻梦,认定只有固守这片山谷才算忠于先祖,却从未细想,先辈所求,从来不是复刻逝去的王朝,而是族人平安存续。
长老长长一声叹息,浑身紧绷的筋骨缓缓松弛,手中的掌力尽数散去。
是我等后世子孙,错解了先辈遗志。执着外在旧土表象,却忘了生生不息才是根本。
执念凝成的黑云,随着人心醒悟,一点点随风消散。长老当即下令,撤去隘口严苛禁令,山外流民只要愿意恪守公序良俗,便可入谷安居,山谷不再闭关锁境,允许族人自由出入山外,互通物资,学习外界医药技艺,保留先辈德行记忆,但不再以旧日名号隔绝众生。
冲突烟消云散,流离的流民喜出望外,向着谷中人连连道谢。四人和幽谷众人作别,重新踏上西行的山道。落日垂落群山,幽谷之内,长久隔绝的壁垒终于消融,炊烟袅袅升起,再无往日封闭肃杀之气。令狐冲举起酒葫芦,一饮而尽,放眼望向辽阔山河。世间无数人困于过往的故土旧梦,殊不知山河可变,世事可迁,心安之处,便是归乡。前路万里,还有无数困于执念的世人,等待他们随缘点化。
乱世遗民守故庭,幽封深谷锁生灵。
衣冠空念前朝梦,世事随缘自变更。
莫把一隅为故土,当将寸心作归程。
山河万转因缘定,何处心安即故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