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音恰好落在一个清越的转音上,被我这句突然冒出的“斯文败类”惊得戛然而止。
他拿开玉笛的手指顿在半空,墨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没听清般挑了挑眉:“姑娘说什么?”
我被他这明知故问的模样气得牙痒痒,索性往前踏了半步,白纱裙摆扫过玉案上的灵草,带起一阵细碎的草木香:“我说你——看着温文尔雅,实则一肚子捉弄人的心思,不是斯文败类是什么?”
我刻意加重了“斯文败类”四个字,指尖戳着他胸前的月白道袍:“先是用杀阵吓唬我,再拿破音取笑我,现在还想骗我留下陪你练笛百年,你安的什么心?”
他低头看着我戳在他衣襟上的指尖,眼底忽然漫开一层笑意,像揉碎了的月光:“哦?在姑娘眼里,我竟是这般不堪?”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我能清晰闻到他衣间药香里混着的淡淡笛音清韵:“那姑娘说说,怎样才算不‘败类’?放你带着闯阵的罪证离开?还是……现在就送你去找那个叫‘荒’的朋友?”
“你!”我被他堵得语塞,想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攥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握笛的薄茧,轻轻摩挲着我腕间刚才被按出的红痕,动作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这反差让我更气了,挣扎着骂道:“松开!腹黑的斯文败类!伪君子!”
“伪君子?”他低笑出声,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却松了些:“若我真是伪君子,此刻该做的,可不是跟你讨价还价。”他忽然抬手,玉笛尾端轻轻挑起我散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至少,不会告诉你走出寒渊的路,更不会……给你雕这只冰晶凤凰。”
提到冰晶凤凰,我才想起那小东西还被我藏在袖中,顿时更觉窘迫。
可看着他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索性踮起脚尖,趁着他低头的瞬间,飞快地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软凉的触感像捏到了上好的温玉,只是我用了十足的力气,指尖都捏得发白。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动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底的笑意瞬间炸开,连带着周身的寒气都融化了几分:“姑娘这是……打是亲骂是爱?”
他非但没躲,反而微微侧过脸,让我捏得更方便些:“不过力道太轻,像小猫挠痒。”
“谁跟你亲!”我气呼呼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脸颊的凉意:“我那是替天行道,教训你这捉弄人的败类!”
他看着我气红的耳根,忽然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我刚才捏过的地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嗯,教训得好。”
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让我瞬间没了脾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石室内的法阵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冰棺里的真凰虚影轻轻扇动羽翼,带起的微风拂过,将我白纱裙摆吹得贴在他的道袍上,竟有种说不清的缱绻。
他看着交叠的衣袂,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忽然松开我的手腕:“好了,不逗你了。”他转身从玉案上拿起一个玉瓶递给我:“这是寒渊的清灵露,抹在身上能避开沿途的杀阵,三日内走到月华古道尽头,自会有人接应你。”
我愣愣地接过玉瓶,看着他重新拿起玉笛,指尖在笛孔上轻点,却没有再吹奏。月光从石壁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衣袂翻飞间,竟真有几分谪仙临尘的清贵模样。
“喂,斯文败类。”我忽然小声开口:“下次再让我遇到你……”
“嗯?”他回头看来,眼底带着笑意。
“下次……下次再抽你!”我说完,攥紧玉瓶转身就往石壁后那道刚出现的石门跑,脚踝的银铃叮当作响,像是在替我助威,又像是在掩饰转身时悄悄泛红的耳根。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混着若有若无的笛音,轻轻送我走出了石室。
我跑远了才敢回头,只看见那片幽蓝的法阵在身后缓缓隐去,而袖中的冰晶凤凰,不知何时竟变得温热起来。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的瞬间,他清冽的声音忽然穿透石壁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下次见面,定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脚步一顿,握着玉瓶的手指骤然收紧。白纱裙摆还沾着石室的霜气,脚踝的银铃却像被这声音惊动,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我回头望去,只看见石门缝隙里漏出的最后一缕幽蓝法阵光芒,还有那道立在冰棺旁的白衣身影,玉笛依旧横在唇边,却没再吹奏。
“谁要跟你下次见面!”我对着石门小声嘟囔,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方才捏过他脸颊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袖中冰晶凤凰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烫得我心口怦怦直跳。
石门后的他似乎听见了我的嘟囔,低笑的声音混着法阵符文的轻响传出来:“由不得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笃定的笑意:“寒渊的清灵露沾了我的气息,只要你还在九天十地,我总能找到你。”
“无赖!”我又气又急,转身就往秘境深处跑,白纱在林间穿梭,像一道流动的月光。
可跑了没几步,又忍不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那笛音没有再响起,只有风吹过冰柱的呜咽声,像极了他刚才那曲未完的《归鸿引》。
我攥着掌心的玉瓶,瓶身冰凉的触感让我渐渐冷静下来。
方才的种种画面在脑海里闪过:他用玉笛勾我发丝时的促狭,被我骂“斯文败类”时的低笑,还有最后递来清灵露时眼底淡淡的暖意……这个神秘的谪仙,明明是初次见面,却让我觉得既危险又莫名安心。
“我叫……”我忽然停下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秘境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吹散:“我叫星洛儿。”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笛音,清越绵长,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我心头一颤,猛地回头,却只看见茫茫白雾重新涌来,将身后的石门彻底吞没。
脚踝的银铃不知何时停了响动,只有袖中的冰晶凤凰,在我说出名字的瞬间,忽然发出一道柔和的金光,将我的名字轻轻烙印在剔透的凤羽上。
我望着白雾深处,忽然觉得这趟误闯的旅程或许并未结束。
那个白衣谪仙说下次见面要知道我的名字,可他不知道,星洛儿这个名字,早已随着那声回应的笛音,悄悄落在了他的寒渊秘境里。
握着玉瓶转身走向月华古道时,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袖中温热的冰晶凤凰,嘴角悄悄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下次见面吗?
那下次,定要让他知道,我不止会闯阵和炸毛,总有一天,要让这个“斯文败类”也尝尝被捉弄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