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今年拔岁

十年前，梧桐小学。

灰褐色的小鸟独自落在枝头 ，好奇地看向教室内朝气蓬勃的小孩们。又定格在搭在窗边的林默身上。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追随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沙——”叶子擦过玻璃的声音清晰可闻。秋日的阳光从天井洒下，穿过窗户，在他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默，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仿佛一把利刃划破了空气。林默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视线扫过全班同学，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针刺一般集中在他身上。心跳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咚、咚、咚”，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掌心冒出的汗水滴落在桌面上的湿润感。

努力回想刚才老师讲解的内容，但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终于，他开口了：“我……我不知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吹来的风带走。然而，这句话刚出口，教室里便响起几声窃笑。“嘻嘻……”有人掩嘴偷笑，还有人低声议论。林默的脸瞬间涨红，耳朵发烫，他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些数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跳动、翻滚，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爬满整个页面。

“坐下吧，要认真听讲。”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林默机械地坐回椅子上，继续盯着课本，眼神空洞。他能感觉到同桌投来的关切目光，但他没有抬头。因为他知道，一旦抬头，就必须露出一个“没关系”的微笑——那是妈妈教他的方法。可是现在，他太累了，连假装微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放学后，林默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故意踩着自己的影子玩，“啪嗒、啪嗒”，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小巷中。

路过小区的游乐场时，他看见几个同班同学正在荡秋千。“咯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像是某种欢快的铃音。

“那个就是林默，妈妈说叫我离他远一点，你也是的，不要找他玩，他有精神病。”

“为什么，我看……”

“哎呀你听我的就是了。”

“好吧……”

孩子们纯真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入林默耳中，却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辩解的意图。

他是不再盯着脚底的影子，而是抬起头，看到远处走来的妈妈。她今天提前下班了，手里还拎着菜篮子。林默脸上迅速挂起笑容，想起上周妈妈带他去看医生时说的话。

“小默，你要多和同学玩，要开心一点。”妈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看了看远处欢笑的同学，又看了看妈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转身朝妈妈跑去：“妈妈！”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今天和同学玩得开心吗？”

“嗯！”林默用力点头，声音响亮，“我们玩了捉迷藏，还一起写作业。”

他知道妈妈喜欢听这些。果然，妈妈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真好，我们小默越来越开朗了。”

回到家，林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那是去年生日时妈妈贴上去的，她说这样他晚上就不会害怕了。

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画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黑色的线条渐渐填满整张纸。画完后，他盯着那一片漆黑发呆。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近。林默迅速把画本塞进抽屉，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门被轻轻推开，妈妈探头进来：“小默，吃饭了。”

“好的，妈妈。”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餐桌上，爸爸妈妈正在讨论工作上的事情。林默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附和着笑几声。他注意到妈妈今天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香味扑鼻，但他却没什么胃口。筷子悬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夹向盘子。

“小默，下周学校不是要开运动会吗？”爸爸突然问，“你报名参加什么项目了？”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我……我报了接力赛。”

“太好了！”妈妈兴奋地说，“到时候爸爸妈妈都去看你比赛。”

林默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其实，他根本不想参加接力赛，但班主任说过每个同学都要至少报一个项目。他选择了看起来最简单的接力赛，因为只需要跑很短的一段距离。

晚上，林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唧唧……唧唧……”此起彼伏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夜晚的乐章。他闭上眼睛，回忆起白天在游乐场听到的那些同学的笑声。他们的快乐是那么真实，那么自然。而自己呢？却要像演戏一样，时刻注意着表情和语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残留着晚餐时练习的笑容。肌肉有些酸痛，但他已经习惯了。只要能让爸爸妈妈开心，这点酸痛算什么呢？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林默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是一颗星星，挂在遥远的天际，安静地发着光，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微笑。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仿佛听见妈妈在客厅里轻声啜泣。爸爸则在低声安慰：“别担心，小默最近好多了，你看他今天还主动和同学玩了……”

林默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他又得戴上那张微笑的面具。但至少在这个夜晚，他可以暂时做回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