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太子的书房内烛火依旧明亮。司马清晔端坐于案前,面前铺开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写的却并非姑母罚抄的内容,而是对今日之事的复盘与反思。
“……吏部侍郎张启明,其子张珩,当街妄议宫闱,辱及先王后。然,其言虽恶,其行虽鄙,究其根源,或因其父张启明近年考评不佳,升迁无望,故生怨怼,纵子行凶……”
“书尧仗义,然失于冲动,授人以柄。清晔身为兄长、储君,未能及时洞察,有效制止,反卷入其中,是为失职。遇此等事,当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更需以律法、制度明正典刑,而非逞个人意气,陷自身于被动……”
写到这里,笔锋顿了顿。他明白,姑母的责罚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在教他更重要的东西——如何作为一个储君去处理问题。愤怒与拳头解决不了根源,唯有律法与智慧,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彻底闭嘴。
他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张仔细收起。然后,他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工工整整地抄写《谏太宗十思疏》。
“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
与此同时,镇宸侯府祠堂内,赵书尧依旧笔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烛火将他年轻而倔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祠堂门被轻轻推开,赵羽缓步走了进来。他并未穿着朝服,只是一身深色常服,气息沉稳如山。走到赵书尧身边,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
“爹……”赵书尧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知道母亲生气是必然,但心中那份为亲友出头反被重罚的憋闷,依旧难以消散。
赵羽低头看着儿子,目光深邃,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抚,只是平静地开口:“觉得委屈?”
赵书尧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然默认。
“你母亲罚你,并非因为你维护陈骁,也并非因你敬重端懿王后。”赵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她罚的,是你行事的方式,是你动用私刑、当街斗殴的冲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道,今日若巡城卫兵来得再晚些,此事被有心人渲染,会是什么后果?弹劾你仗势欺人,弹劾太子纵容行凶,甚至牵连你母亲治家不严……这些,你可曾想过?”
赵书尧怔住了,他当时怒火攻心,确实未曾想到这一层。
赵羽的语气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沉稳,“你可知为父年轻时,在边境面对挑衅的敌军,有时明明恨不得立刻冲杀过去,却为何要按兵不动,甚至要步步退让?”
赵书尧摇了摇头。
“因为时机未到,因为代价太大。”赵羽目光锐利,“真正的强者,懂得隐忍,懂得谋定而后动。今日那几人,言语恶毒,但对付他们,有比拳头更有效、更彻底的办法。你可以搜集其父不法之证,可以借御史之口弹劾,可以在恰当的场合让其自食恶果……方法有很多,可你偏偏选择最愚蠢、最授人以柄的一种。”
“拳头,该用在战场上,用在保家卫国时,而不是在街巷之中,因几句口舌之争便轻易挥出。”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点了点儿子的胸口,“这里,要能装得下怒火,更要能压得住冲动。”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母亲让你抄写《礼记》,是想让你明白,身份越高,越要谨言慎行。匹夫之勇,不过逞一时之快;运筹帷幄,方能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赵书尧听着父亲的话,心中的委屈和不服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考所取代。父亲没有斥责他的冲动,而是教他更深远的方法。他回想起母亲平日教导,再结合父亲此刻的点拨,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爹,我……我明白了。”赵书尧低声道,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梗着脖子不服。
赵羽看着他眼中逐渐清明起来的神色,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沉声道:“明白就好。跪满时辰后,好好抄写,静下心来想一想。往后,你肩上的担子会越来越重,遇事需三思而后行。”
说完,赵羽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祠堂。他知道,有些道理,需要孩子自己去领悟。
赵书尧独自跪在祠堂里,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父母的话。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当时看到陈骁受辱,那股火气就怎么也压不住。现在冷静下来,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可能给清晔、给侯府带来的麻烦。他看着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世子”这个身份背后沉甸甸的责任。他不能只做一个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侠客,他未来要辅佐表哥,要撑起侯府的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