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谈过琴。有一次,他看到以前用过的琴,自然而然地坐在琴前,信手抚琴,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手指和以前截然不同,每个流淌出的音符都有偏差,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曾发生过什么,大哥对他的身体施虐时羞辱他的话一一回响在耳边,从前觉得享受的事,如今却变得如此痛苦。
他打翻了琴,不想再听到那些话,更不想再回忆起那些痛苦。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碰这些东西。
可是,阿似说想听他抚琴。
涂山璟没有办法拒绝云似,他凝神静气,尽力把一切都屏蔽,在看到少女那双灿若琉璃的眼睛含笑望着他的时候,好像,世界的喧嚣霎时间静了下来。
纵然世间有悲欢,纵然人生有聚散,但我心如磐石无转移,只愿和你长相受,不分离。
云似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钻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劲瘦的腰。
琴声停住,云似轻声呢喃,“我喜欢听。”
涂山璟继续弹给她听,心里没有痛苦、耳畔没有羞辱声,他的心再次因为美妙音乐而宁静快乐,甚至比以前更快乐,因为现在还有个人因为他奏出的曲子而快了。
静夜和胡哑听到琴音,都从自己的屋子里冲了出来,彼此看了一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涂山璟的屋子。
他们的公子竟然再次抚琴了!
不但在抚琴,那琴音里还流淌着快乐和满足!
静夜缓缓蹲在地上,掩住嘴,眼泪颗颗滚落。
这些年来,公子虽然回到了青丘,可他再不是当年的青丘公子璟。
静夜本以为防风意映会抚平公子的伤口,但是,她自己错了。
公子的伤腿在阴冷的雪天,一旦站久了,就会十分疼痛,她都发现公子不舒服,可公子身旁的防风意映却毫无所觉,依旧忙着游玩。
防风意映喜欢参加宴席,也喜欢举办宴席,她在宴席上谈笑风生、抚琴射箭,被众人的恭维喝彩包围,公子却独自坐在庭院内。
静夜把公子以前最喜欢的琴拿了出来,公子看到后,果然没有忍住,信手弹奏。
可突然之间,他打翻了琴,痛苦地弯下身子,防风意映不但没有安慰,反而鄙夷地看着。
宴席上,有人要求公子奏琴,公子婉言拒绝,不知道因由的众人起哄,知道因由的防风意映不但不出言相帮,反而眼含讥嘲,笑着旁观。
后来,公子想退婚,和防风意映长谈了一次,静夜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那夜之后,防风意映又变了,变得像是公子刚回来时,对公子十分温柔恭敬,但静夜已经明白,她只是在演习。
静夜以为公子永不会再奏出一首完整的曲子,可是二十年后,她竟然再次听到了青丘公子璟的琴音。
静夜激动的眼泪直流。
涂山璟在小炎灷府住了小半年,从秋住到了冬。
云似每天都能见到他,涂山璟是真心教云似弹琴,可云似也是真的没有兴趣,每日弹一会儿就坐不住。
两人的教学最后都会变成涂山璟弹琴,云似要么在吃他做的蜜饯卤味,要么在喝他酿的桃花酿,要么就是裹着条毯子窝在榻上,一边翻看古籍,一边和涂山璟讲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丰隆每次见了云似,都会问他琴学的如何了,云似只是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