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初春,喻之真如霓裳所料那般,对官场之事抱有近乎执着的热情。十岁的他每日沉浸在书房之中,手不释卷,尤其钟爱研读历代名臣的奏折与圣贤的治国之策。他常端坐于庭院的石桌旁,听元少城剖析朝堂纷争、权谋之道。每当有所领悟的时候,他便会提笔记录,暗自发誓以后要成为一代良臣,为天下百姓谋求福祉。有时,元少城也会带着他一起学习剑术,让他对武也略知一二。
这十年间,一家三口在悠州过着简单却幸福的生活。闲暇时,他们会在院子的槐花树下读书,或去霓裳茶楼听曲,亦或是出城踏青赏花;繁忙时,叶平安整日问诊,元少城与元喻之则在一旁辅佐。这样的日子虽平淡,却也惬意自在。
---
暮春的晨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元少城正握着喻之的手教他临帖。少年的笔锋已初具风骨,只是收尾时总有些急躁。“治国如运笔,急不得。”元少城轻点宣纸上的一处墨渍说道,“你看这里,心浮气躁便露了破绽。”喻之抿着唇点头,耳尖泛红,目光却越发专注。
叶平安端着药碾从廊下走过,见父子俩几乎头碰头,忍不住轻笑。这些年元少城总说“闲云野鹤最自在”,可教起儿子来,分明还是当年那个一丝不苟的元大人。她转身将晒好的忍冬花收进竹篾,药香沾满了衣袖。
午后的蝉鸣声中,喻之常溜到安心馆帮叶平安干活。只见他踮脚站在药柜前分拣药材,袖口沾着苍术的苦香,还一本正经地对病患道:“这病须配黄芪,气血双补才见效。”稚气未脱的嗓音逗得众人发笑,叶平安却暗自心惊——这孩子的记性竟这般好,连药方配伍都记得分毫不差。
霓裳每月总会挑个雨天来蹭饭。这日她拎着新酿的桂花酒迈进院门,见喻之正蹲在墙角喂流浪猫,袖口被爪钩扯出几道丝,忍不住调侃:“小喻之这般心软,将来要是入了官场,怕是要被那群老狐狸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喻之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说道:“霓裳姑姑,父亲说了为官者当有霹雳手段,亦需菩萨心肠。”霓裳一怔,转头对叶平安叹道:“这孩子真真是你俩的亲骨肉啊。”
---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那日傍晚,一家三口正围坐在槐树下用饭,喻之兴奋地说起白日替父亲誊写的《盐铁论》批注。忽有急促的马蹄声破开暮色,一名暗卫正跪在院门前。元少城连忙上前将那人扶起,只见那人扳开马鞍的暗格,摸出个浸透冷汗的玄铁匣,毕恭毕敬地说道:“元大人,叶心医,这是从圣都传来的,还请你们过目。”元少城接过铁匣之后,暗卫便又骑马离开了。元少城与叶平安对视一眼后,将院门关上回到了槐树下,叶平安打开铁匣,匣中装着一封密函,上面盖着皇室暗纹火漆。
“圣人三日前驾崩,临终前命暗卫送出此信。”叶平安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礼显年幼,朝中旧党借机勾结外戚,望卿念及昔日情分,速返圣都助吾儿稳定大局。”看完后,元少城与叶平安都各自沉默着。
这时,喻之忽然抓住元少城的衣袖道:“孩儿愿与阿耶阿娘同去圣都!”少年的手在发抖,眼里却烧着灼人的光。叶平安心头一颤——这眼神像极了当年圣都城楼上请命的元少城。
更漏声催得人心慌。元少城最终收起密函,轻轻拍了拍喻之的肩:“去将《资治通鉴》第三卷取来。”叶平安知道,这是应允的前兆。她转身从药柜深处翻出尘封的银针匣,指尖触到冰凉的忍冬花纹——命运像一道回环的江流,终究要溯回最初的起点。
“我去找霓裳,问问她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圣都。”
“好,那你路上小心。”元少城说着,将一把伞递给叶平安,“把伞带上,看着天气,像是要下雨了。”
叶平安接过伞后,便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