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柩（4）

作者：上卿无忧

雨霖阁原本宽敞而清冷，可自那个人到来后，仿佛连空气都悄然升温了几分。骆拂川带着下人们采买了大量的果实与新鲜蔬菜，竟还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亲自操持起一日三餐。令人意外的是，他的厨艺虽算不上精湛，却也别有一番朴实滋味，让人吃得心满意足。不过一月有余，元玉身上的外伤便已恢复了七八成，气色也渐渐好转起来。

骆拂川每日不仅要料理一日三餐，还得温习功课，更要时刻督促元玉的学习，忙得不可开交。然而，这座静谧的阁楼之中，仅有的两个生命彼此依存，朝夕相对间，不知不觉让两颗心悄然靠得更近了。

“如今已经过去了半年，你还有四个月便要走了，是吗？”元玉看着忙碌的男人，将一日三餐都端上桌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心痛。

骆拂川端着菜的手微微一颤，掌心的温度似是陡然降了几分，胸口处泛起一阵莫名的闷痛。他偏过头，看向元玉，眼底涌动着坚定与深情：“等我高中，我就来找你。到时候，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他的声音清朗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如同铿锵的誓言，在空气中回荡出不可动摇的力量。

元玉苦笑，所以又有一个人被锁起来了？他望向她，手上却突然拿出了一串钥匙，正是当初元父交给骆拂川那把！

“你明明有钥匙的……”元玉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愤懑，“我才不会乖乖让他们囚禁在这里！我要出去！我不要做一只任人摆布的笼中之鸟！”他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猛地站起身时，他却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骆拂川。骆拂川端着菜盘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竹笋炒蛋连同盘子一起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四散的碎片仿佛映衬着此刻两人之间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元玉如同失控的野兽般朝门口狂奔而去，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及那冰冷的门扉，便已被身后男人牢牢箍入怀中，动弹不得。门外的小斯隐约听到室内传来磁盘碎裂的清脆声响，顿时心下一紧，连忙抬起手敲响房门：“骆先生？元玉少爷还好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妨，只是我端碗时被烫到了，一时失手打翻。莫要惊慌。”骆拂川迅速捂住元玉的口鼻，示意他噤声。门外的小厮听罢那简短解释，再未多问，径直离去。 阁楼内，时间仿佛凝滞。两人紧紧相拥，谁也不曾松开。良久，直至四周彻底归于寂静，再无半点人声扰动，骆拂川方才缓缓放开元玉。

元玉被松开后，依旧沉默不语。是方才挣扎耗尽了力气，还是被捂住口鼻时缺氧的晕眩感尚未退去？他只是静静躺着，连一声喘息都未曾发出。骆拂川轻叹一声，低头凝视着眼前这个脆弱而倔强的少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心疼：“你也知道，如今你就像困在笼中的鸟儿，可门外的豺狼虎豹却不会因此放过你。以你现在这般虚弱的模样，又怎能抵挡得住他们的侵蚀？若任其发展，他们定会将你啃食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莫要冲动，好嘛？”骆拂川缓缓的安抚着他元玉，想让他平静下来。

骆拂川来到元府已有半年，这些事情她早就打听明白。就在她入府前的两个月，元府的长子元衡突然暴毙。为使家族香火得以延续、衣钵有人继承，元府老爷费尽心力寻到了流落江湖十六年的私生子。然而，这背后却是一场无情的悲剧——为了将这个孩子带回府中，他亲手逼死了那孩子见不得光的戏伶母亲，以决绝的姿态斩断一切羁绊，将他生生拽入这座森严的府邸。

元玉年纪尚小，母亲又之间人人害死在他面前，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在元府之中，日日穿着母亲留下来的戏服，唱着戏文，仪表哀思。可是，元老爷觉得晦气，而且觉得戏文不过就是下九流，所以不让元玉碰这些，所以那俩月，没有少让元玉跪家法受皮肉之苦。

自他到来之后，雨霖阁便再无他人踏入。骆拂川的身影时常穿梭于阁中，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自然的主导气息，仿佛已然化身为这里的主事管家一般。

元玉苦笑着望向他，一滴泪珠悄然滑落面颊，坠落在骆拂川的手背上，仿佛也溅起了他心底的一丝涟漪。骆拂川缓缓翻过手背，将掌心向上，那一滴滴滚烫的泪水接连落入他的手中，被他小心翼翼地拢起，又紧紧攥住，好似抓住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他凝视着眼前痛苦万分的元玉，没有丝毫迟疑，倾身而上，轻轻覆住了她的唇。

汉哀帝与董贤，陈文帝同韩子高……古来如此的情缘并不少见，又怎会是稀奇之事？骆拂川在心底轻声呢喃，仿佛试图说服自己。他明白元玉的心意，可过往的自卑如影随形，总让他怯于靠近那份亲密。然而此刻，诸多顾虑皆被抛却——罢了，就纵容这一回，放任心之所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