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附中初中部。八月的尾巴。空气像一块被烈日晒得滚烫、裹着塑胶颗粒气息的焦糖，粘稠得令人窒息。蝉鸣声浪撕扯着凝固的空气，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边缘卷曲着被晒焦的痕迹。巨大的弧形教学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面巨大的、晃眼的镜子。

许琳琳背着崭新的双肩书包，书包带子深深勒进薄校服下过分消瘦的肩骨缝隙里。她微微低着头，贴着教学楼冰凉的墙壁边缘，像一枚逆流漂移的落叶，避开那些兴奋交谈、勾肩搭背、穿着崭新蓝白校服的新生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垂下的带子头，粗糙的触感成了唯一的锚点。空气里浮动着新书本的油墨清香、粉笔灰的干燥气息，还有少年人身上蒸腾出的、混合着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蓬勃热气。喧闹声、笑声、呼唤名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声浪，冲击着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她走到初一（3）班教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张张脸孔掠过视线，如同模糊的背景板，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她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安静地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不易察觉的迟滞感。崭新的课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木漆味。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大大的“欢迎新同学！”几个字，旁边还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拿出文具盒，将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摆在桌角。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流畅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新环境的期待，也没有对陌生面孔的紧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静止的冰雕。

分班考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被试卷油墨和紧张荷尔蒙催生出的、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许琳琳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手里握着那支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旧自动铅笔，笔尖悬在雪白的试卷上方。试卷上印刷体的黑色字迹清晰锐利。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字母和数字上。眼神沉静无波，像两泓深冬冻结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倒影，也激不起一丝涟漪。指尖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那支旧铅笔，塑料笔杆边缘的卡通兔子图案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周围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抑的咳嗽声、翻动试卷的哗啦声……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冰壳隔绝在外。她像行走在一片真空里。寂静无声。只有心口那片冰封的湖面，沉寂得如同死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泼洒进来，在课桌边缘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干燥的气息和少年人身上蒸腾出的汗味。

许琳琳微微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走廊。

就在那一瞬间！

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沉沉地漏跳了一拍！指尖捏着的铅笔猛地一滑！笔尖在雪白的试卷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浅灰色的痕迹！

走廊里。隔着光洁的玻璃窗。一个穿着深蓝色运动背心、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冷峻的男生！正和旁边一个戴着细黑框眼镜、身形略显单薄的男生低声说着什么！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充满力量感的紧绷感！

是……许涛？！

还有……林浩？！

那侧脸的轮廓！那挺拔的身形！那熟悉的深蓝色！那副细黑框眼镜！像两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她平静无波的表象！瞬间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滚烫的影像重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随即又猛地松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倒流回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脸颊滚烫得如同被火焰灼烧！呼吸彻底停滞！攥着铅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出死白！

她甚至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膝盖和小腿传来的刺骨冰凉！忘记了身体深处那股沉重的疲惫！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窗外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和她自己擂鼓般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是他！

真的是他！

他……他回来了？！

他……他也来考试了？！

他……他就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猝不及防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剧痛和……一种近乎虚脱般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想要冲出去！想要确认！想要抓住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梦境和记忆深处、却如同幻影般遥不可及的身影！

然而——

就在她身体微微前倾、即将站起的瞬间！

窗外！那个穿着深蓝色背心的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毫无预兆地！猛地转过头！

目光！如同两道骤然亮起的探照灯！瞬间穿透了光洁的玻璃窗！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她猝不及防的脸上！

那目光！

不再是祠堂里那种带着冰冷审视的、锐利的、甚至有些困惑的视线！

不再是跑道上那种燃烧着火焰的、势不可挡的专注！

甚至不再是救护车旁那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震动！

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略显不悦的……茫然和困惑！

瞳孔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波动！没有震惊！没有狂喜！没有难以置信！没有……任何她期待的东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白！

不是他！

那张脸！完全陌生！五官普通！眼神平淡！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他旁边那个同样转过头、镜片后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的、同样陌生的男生一起！清晰地！冰冷地！映在她猝然收缩的瞳孔里！

像一盆浸骨的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她眼底刚刚燃起的、滚烫的狂喜和希望！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刺痛感和……巨大的荒谬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随即又被冰冷的齿轮深深碾磨！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般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雪白的试卷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灰色的、模糊的湿痕！

她猛地低下头！像被那道陌生的目光灼伤！脸颊烧得通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乱撞！几乎要震破耳膜！她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柔软的肉里！带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痛！

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冰冷的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心脏！缓慢地收紧！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绞痛！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下！灼烧着食道！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的声音！

不是他！

根本不是他！

只是一个……背影相似的陌生人！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幻影！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更浓的铁锈味！才没有让那声崩溃的呜咽冲破喉咙！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撕裂的枯叶！

监考老师严厉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许琳琳猛地回过神！她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带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她胡乱地用沾满汗水和泪水的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暴！皮肤被摩擦得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灼热的胸腔！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重新拿起那支旧铅笔！笔尖颤抖着！死死地按在试卷上那道被泪水洇开的、模糊的湿痕上！试图用力的涂写！覆盖掉那片刺眼的痕迹！也覆盖掉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动作僵硬！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厉！笔尖在湿漉漉的纸页上刮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投来几道好奇、探究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尖扎在背上。

她死死地低着头！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红肿的、翻涌着巨大痛苦和绝望的眼睛！只有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无声地泄露着心底那片被彻底搅动的惊涛骇浪！

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桌椅碰撞声、书包拉链声、兴奋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

许琳琳安静地收拾着文具。动作缓慢而僵硬。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将铅笔、橡皮、尺子一样样放回文具盒。拉上拉链。塞进书包。

她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兴奋地对答案、讨论题目。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背上书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教室门。

走廊里人声鼎沸。穿着蓝白校服的新生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雏鸟，兴奋地穿梭在各个教室门口，寻找着张贴分班名单的公告栏。喧闹声、笑声、呼唤名字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声浪。

许琳琳贴着冰凉的墙壁边缘，像一枚逆流漂移的落叶，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身影。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被无数脚步踩踏得光洁的瓷砖地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空洞。

她走到公告栏前。巨大的红色榜单前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兴奋的议论声、失望的叹息声、找到名字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许琳琳没有挤进去。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平静地扫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红色榜单最上方的位置。那里，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清晰地印着：

年级排名：1

班级：初一（1）班

姓名：许琳琳

总分：748

那三个字。清晰。刺眼。像三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也烫在她自己冰冷的瞳孔里。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声！

“748？！满分才760吧？！”

“又是她？！小学毕业考就是年级第一！”

“太强了！学神啊！”

“许琳琳？哪个班的？怎么没见过？”

许琳琳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欣喜，没有骄傲，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榜单上那个高悬榜首、引起轰动的名字，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她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沉沉地漏跳了一拍！巨大的冲击感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她脆弱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刺痛感！

前方！人群的缝隙里！一个穿着崭新蓝白校服、身形挺拔、后脑勺轮廓清晰流畅的男生背影！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一个戴着细黑框眼镜的男生低声说着什么！那背影！那侧脸的弧度！那走路的姿态！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刚刚勉强筑起的、脆弱的平静！

是……许涛？！

还有……林浩？！

那熟悉的背影！那熟悉的侧脸轮廓！那熟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疏离感的姿态！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也烫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瞬间融化了表面的坚冰！露出了底下……被深埋的、血淋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巨大魔力的……狂喜和希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将她彻底淹没！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剧痛和……一种近乎虚脱般的……悸动！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下意识地！朝着那个背影！脚步踉跄地！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让……让一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试图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

人群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挤开一条缝隙！她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背影！冲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那挺拔的背影！那清晰的侧脸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震破耳膜！脸颊滚烫得如同被火焰灼烧！巨大的期待和一种被猝然点破心事的紧张！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要抓住那个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许……”

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巨大的期待！

就在这时——

那个挺拔的背影！毫无预兆地！猛地转过身！

目光！如同两道骤然亮起的探照灯！瞬间穿透了攒动的人头和喧闹的声浪！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她猝不及防的脸上！

那目光！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探究意味的、饶有兴味的审视！

不再是操场上那种如同精密仪器扫描般的锐利！

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略显不悦的……茫然和困惑！

瞳孔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波动！没有震惊！没有狂喜！没有难以置信！没有……任何她期待的东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白！

不是他！

像一盆浸骨的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她眼底刚刚燃起的、滚烫的狂喜和希望！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刺痛感和……巨大的荒谬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随即又被冰冷的齿轮深深碾磨！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般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冷光滑的瓷砖地面上！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的声音！

不是他！

根本不是他！

又是一个……背影相似的陌生人！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幻影！

她猛地转过身！像一头受惊的、慌不择路的小鹿！脚步踉跄地、跌跌撞撞地冲进旁边通往楼梯间的走廊拐角！将自己彻底藏进那片相对安静的阴影里！

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瓷砖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却丝毫无法平息脸颊的滚烫和胸腔里那几乎要爆炸的狂乱心跳和……巨大的、冰冷的……绝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离水的鱼！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滚落！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更浓的铁锈味！才没有让那声崩溃的呜咽冲破喉咙！

心口那片冰封的湖面深处！那颗被深埋的种子！仿佛被这冰冷的绝望和屈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胚芽！

像冰层下！一缕被强行压制的、微弱的……光！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自己滚烫的脸颊。

指尖的凉意，像一根细小的冰针，刺穿了灼热的皮肤。

也刺穿了……那个被强行构建在相似背影之上的、摇摇欲坠的……幻象。

原来……他……从未真正存在过。

至少……在她的世界里。

分班考上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