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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外的晚霞

万千星辰不及他

深城附中六年级暑假的空气,像一块被烈日晒得发烫、裹着塑胶颗粒气息的焦糖,粘稠得令人窒息。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撕扯着凝固的空气。当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黑,边缘卷曲着被晒焦的痕迹时,许琳琳背着那个边缘磨损的旧书包,踏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

车窗紧闭,冷气开得很足,吹拂着她额前新剪的、细碎的刘海。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是单调的灰绿色——连绵起伏的山峦、大片大片被阳光晒得发蔫的农田、偶尔掠过几栋贴着劣质瓷砖的农家小楼。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座椅的陈旧气味、冷气机的微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长途旅行的、带着倦怠的沉闷气息。

她微微侧着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额角贴着冰冷的玻璃,能清晰地感受到车身碾过不平路面时细微的震颤。脸颊上那种大病初愈后的瓷白脆弱感已经褪去不少,皮肤在冷气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干净的苍白。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只有那双眼睛,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此刻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流动的灰绿色景致,沉静得像两泓深秋的湖水,不起一丝涟漪。

手腕上那个淡粉色的针眼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片光滑的、几乎看不出的皮肤。身体深处那股沉重的疲惫感,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地、无声地退去,留下一种大病初愈后的、带着点虚浮的轻松感。但心口那片冰封的湖面,依旧沉寂无声,像一块被遗忘在极地深处的、永不融化的寒冰。

车子驶入老家县城的新城区。道路两旁是整齐划一的行道树、崭新的路灯杆和一栋栋拔地而起、贴着光洁瓷砖或玻璃幕墙的高层住宅楼。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牲畜粪便的乡村气息,被一种崭新的、带着水泥和油漆味道的、略显冷硬的城市气息取代。

车子在挂着烫金“御景华庭”大字的小区门口停下。巨大的黑色雕花铁门缓缓滑开。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动作标准地敬礼放行。车子驶入小区内部。宽阔平整的柏油路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丛。巨大的香樟树投下浓密的绿荫。几处造型别致的喷泉在阳光下喷洒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修剪后的清冽气息和湿润的水汽。

新家在五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小区中心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和远处青翠的山峦。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将崭新的白色欧式家具照得亮堂堂的,甚至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和香氛混合的、温暖的气息。一切都崭新得刺眼,带着一种被强行安排的、不容置疑的“好”。像一间巨大的、无菌的样板房。

许琳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那片跳跃的阳光和嫩绿的树叶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口那片冰封的湖面,无声地漫开一圈冰冷的涟漪。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彻底的平静。和一丝……被强行挪离旧巢的、微不可察的疏离。

就在这时——

“琳琳!”林月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你二奶奶……住院了。”

许琳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沉沉地漏跳了一拍!巨大的冲击感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她脆弱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刺痛感!

二奶奶?许涛的亲奶奶?

肺癌晚期?

住院了?

就在……小区旁边的人民医院?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柔软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真实的痛感,来抵消心底那片被猝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在……在人民医院?”她的声音响起。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沙哑。像冰层下艰难流动的暗流。

“嗯。”林月华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你三伯母他们都在那边守着……情况……不太好。”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和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利索……医院那种地方……病菌多……空气不好……就别去了。好好在家休息。”

“我……”许琳琳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心口那片冰封的湖面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尖锐痛楚和更深沉渴望的洪流,汹涌地冲上喉咙!冲进眼眶!

她想说……她想去看看二奶奶。

她想说……她身体没事了。

她想说……她……她想见……

然而——

林月华已经转过身,拿起手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掌控感的平静:“好了,我去厨房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你休息一下,待会儿吃饭。”她不再看许琳琳,脚步平稳地走向厨房。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屏障。

许琳琳僵在原地。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指甲边缘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肉里,带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痛!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地、强行地压了回去!喉咙里那股巨大的酸涩和委屈,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食道!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缓缓地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灿烂的阳光和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里那片深沉的平静,如同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古井,极其短暂地、漾开一圈剧烈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只剩下一种……被强行压抑后的、冰冷的……绝望和无力感!

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和那双……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空洞的眼睛。像两泓被抽干了水的、布满裂痕的枯井。

 

五天。

时间像指缝间漏下的细沙,无声无息地滑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许琳琳像一只被囚禁在华丽鸟笼里的金丝雀。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套崭新、空旷、寂静的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灿烂,湖面波光粼粼,绿树成荫。小区里偶尔传来孩子们追逐嬉戏的清脆笑声,邻居家飘来饭菜的香气。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然而,这一切,都被那层巨大的、冰冷的玻璃窗,无情地隔绝在外。像一场无声的默剧,在她眼前上演,却无法触及分毫。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窗外那片被玻璃窗框定的、狭小的视野里。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只有偶尔,当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小区大门的方向,或者投向远处那栋被绿树掩映的、露出一角白色楼体的人民医院时,眼底深处,才会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冰面裂痕般的……焦灼和渴望!

像冰层下,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极其微弱地……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她尝试过。

“妈……我想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她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林月华正在切菜,头也没抬:“冰箱里有水。外面太阳大,别出去了。你身体刚好,吹了风不好。”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我想去湖边走走。”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钥匙,目光平静地看着正在看报纸的许建国。

许建国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湖边风大。你刚出院,免疫力低。在家看看书吧。”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反驳的权威。

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开口!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入冰冷的黑暗!没有回音!只有那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更加清晰地、更加坚固地!横亘在她和那个近在咫尺的世界之间!

心口那片冰封的湖面深处!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渴望!如同被禁锢的熔岩!在冰层下疯狂地冲撞!灼烧!带来一阵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拉扯感!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小区大门外!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每一次鸣笛声响起!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她的耳膜!直抵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悸动和……巨大的恐慌!

是二奶奶吗?

他……会在那里吗?

他……会知道……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吗?

他……会……有一点点……想见她吗?

巨大的、无望的思念和一种被彻底隔绝的、冰冷的孤独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心脏,缓慢地收紧!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绞痛!她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这真实的痛感,来抵消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第五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紫罗兰色。巨大的落地窗外,人工湖面反射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下了一把碎金。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许琳琳站在窗前。背影单薄,像一株纤细的芦苇。她微微低着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透过紧闭的玻璃窗,模糊地传来。一个穿着深灰色运动服的挺拔身影,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而温暖的轮廓。

她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瞳孔深处,极其微弱地、如同烛火摇曳般……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不是他。

她缓缓地转过身。客厅里,行李箱已经收拾好,安静地立在玄关处。林月华正在厨房里忙碌,准备着简单的晚餐。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一种……无声的、即将离别的、沉重的气息。

明天一早。她就要离开。回到那座巨大的、冰冷的城市。回到那个崭新的、无菌的“家”。回到即将到来的分班考和军训的喧嚣里。

这五天。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徒劳地扑扇着翅膀,试图靠近那近在咫尺的光源。却一次次撞在冰冷的玻璃上,撞得头破血流,精疲力竭。

而那道……她渴望见到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入冰冷的黑暗。没有回音。没有涟漪。只有心口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无声地扩大、蔓延。

她走到书桌前。桌面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用透明玻璃罐子装着的贝壳项链。是许薇上次塞给她的。贝壳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玻璃罐子。

冰凉的玻璃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贝壳光滑的表面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玻璃罐壁。

心口那片冰封的湖面深处。那颗被深埋的种子。仿佛被这冰凉的触感……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像冰层下。一缕被强行压制的、微弱的……叹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小区里亮起点点灯火。人工湖面倒映着岸边的灯光,像撒下了一把细碎的星辰。

许琳琳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机械。味同嚼蜡。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空洞地望着碗里的米饭。没有任何焦距。

林月华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关于明天早上的车次,关于分班考的准备,关于军训的注意事项……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不安。

许琳琳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晚饭结束。林月华收拾碗筷。许琳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人民医院那栋白色的楼体,在远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一座沉默的、遥不可及的灯塔。

她的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死死地钉在那片灯光上!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渴望?绝望?不甘?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悲怆!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真实的痛感,来抵消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就在这时——

“嗡——呜——嗡——呜——!”

一阵尖锐刺耳、撕心裂肺的救护车鸣笛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夜晚的寂静!也狠狠砸在许琳琳猝不及防的心口上!

声音凄厉!急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穿透了厚重的玻璃窗!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痉挛般的悸动!和……巨大的恐慌!

许琳琳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高压电流瞬间贯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震破耳膜!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钉向窗外!瞳孔骤然收缩!

楼下小区门口!刺眼的红蓝爆闪灯疯狂旋转!将周围的一切染上一种诡异而冰冷的光晕!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如同从地狱冲出的幽灵!发出凄厉的嘶鸣!猛地刹停在小区门口!后门“砰”地一声被拉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抬着担架!动作迅猛地冲进了小区大门!消失在楼宇的阴影里!

是……是这里?!

是……是二奶奶?!

他……他会在吗?!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猛地冲向门口!手指颤抖着!慌乱地去拧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琳琳!你干什么!”林月华严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感!“外面乱糟糟的!别出去!”

许琳琳的动作猛地顿住!手指僵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像被瞬间冻结!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锁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迎上母亲严厉的眼神。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哀求,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她极其缓慢地、近乎无声地……松开了门把手。指尖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她一步一步。脚步沉重。如同灌了铅。走回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救护车的红蓝爆闪灯依旧疯狂旋转。刺耳的鸣笛声已经停止。小区门口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有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碑,静静地停在那里。后门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洞口。

她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冰冷的雕像。目光穿过冰冷的玻璃窗,死死地钉在那片刺眼的红蓝光晕上。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带着巨大痛楚的……渴望和绝望!

他……就在那里吗?

离她……只有几百米?

隔着一栋楼?几层水泥板?几面冰冷的墙壁?

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心口那片巨大的空洞!此刻冰冷得如同宇宙黑洞!疯狂地旋转!吞噬着所有的光!所有的热!所有的……希望!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般滚落下来!大颗!大颗!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冰冷光滑的玻璃窗上!瞬间被冰冷的玻璃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她泪流满面、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倔强而绝望的倒影!

那倒影里!窗外那片刺眼的红蓝光晕!如同地狱的火焰!在她空洞的瞳孔深处!无声地……燃烧!

她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拂过玻璃窗上自己泪流满面的倒影。

指尖的触感冰凉。像触摸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

也像……触摸着……那个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心口那片冰封的湖面深处!那颗被深埋的种子!仿佛被这冰冷的触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胚芽!

像冰层下!一缕被强行压制的、微弱的……光!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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