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青砖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晨露,叶裳兰的剑尖挑起那盏熄灭的长明灯时,灯座底部"咔哒"一声弹开暗格。一粒莹白的舍利子滚落,在砖石上敲出空灵的回响——像极了漠北寺庙檐角的风铃声。
林霜兮的指尖颤了颤。
"这是……"
"佛骨。"叶裳兰用剑鞘拨开舍利子表面的浮灰,露出里头蜷缩的婴孩形状,"三百个药引的怨气,就镇在这里。"
晨光忽然暗了下来。阁主的尸身上浮起一层幽蓝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手臂在抓挠。林霜兮猛地咳出一口血,血珠落在舍利子上,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漠北的风沙卷着血腥气扑进第七粮仓的废墟。亲卫们正在清理焦土下的冰棺残片,忽然有人惊叫出声——
"将军!棺底有字!"
叶裳兰单膝跪地,指尖抚过冰棺底部新浮现的铭文。那些字迹像是被某种酸性液体蚀刻出来的,笔画边缘还残留着淡黄色的痕迹……是母乳干涸后的颜色。
"双生降世,一为灯芯,一作灯油。怨气不散,往生无门。"
她突然想起林霜兮心口嵌着的那盏长明灯。灯芯是婴儿指骨,那灯油……
"报——!"斥候踉跄着冲进废墟,"江南急讯!听风阁昨夜起火,在阁主卧房暗格里发现了……"
羊皮卷在叶裳兰手中展开的刹那,三百个血手印突然同时亮起。每个手印中央都画着个简笔的糖人,糖人肚子上标着生辰八字——最早的那个,写着"永熙二十三年腊月初七"。
秦晚妆的生日。
江南的雨丝突然变得粘稠。林霜兮倚着冷宫残破的楹柱,看着舍利子在自己掌心渐渐发烫。那些幽蓝雾气开始缠绕她的手腕,像极了当年阁主逼她试药时绑的丝绳。
"你知道吗?"她突然轻笑,"晚妆到死都以为,是她自愿替我当药引的。"
叶裳兰的剑鞘重重砸在地上。
"十二年前那个雪夜,"林霜兮的指尖抠进心口长明灯的边缘,"给你炊饼的确实是晚妆。但她不知道,那饼里掺了我的血——阁主要的是叶家将军做药鼎,用你的阳气来养长生丹。"
舍利子突然裂开一道缝,里头渗出黑红色的液体。液体落地成字:
"子时焚香,引魂归位"
字迹娟秀工整,与秦晚妆留下的糖画暗号如出一辙。
漠北的黄昏血红得刺眼。叶裳兰站在冰棺前,看着亲卫们将三百具婴尸小心包裹。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糖上粘着根银白发丝——与林霜兮现在的发色一模一样。
"将军……"年长的亲卫突然跪下,"属下刚查清,当年叶老将军遇害前,曾收到过皇后的血燕簪。"
叶裳兰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那个伤口是十二年前小乞儿咬的,如今又开始渗血。
"簪子里有什么?"
"一张糖画。"亲卫抖开染血的绢帕,"画的是……将军抱着婴儿站在朱雀桥上。"
绢帕在风中猎猎作响。叶裳兰突然想起父亲临终时塞给她的,根本不是糖画,而是一块硬得硌牙的饴糖——糖里裹着枚带血的乳牙。
子时的更漏滴到第三声时,冷宫的废墟突然无风自动。
林霜兮将舍利子按进自己心口的长明灯,灯芯"嗤"地燃起幽蓝火焰。火光中浮现出三百张婴儿的脸,每张脸都在哭,却没有声音。
"晚妆,"她轻声说,"姐姐来陪你了。"
叶裳兰的剑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她看见林霜兮的白发正在变黑,而地上那滩属于阁主的血迹却渐渐凝成个人形——是个穿宫装的少女,右眼角有颗朱砂痣。
"阿姐……"血人发出秦晚妆的声音,"你终于肯用那盏灯了……"
林霜兮突然将银针刺进自己咽喉!
血珠喷溅在舍利子上,瞬间点燃了整座冷宫。火焰是诡异的莹蓝色,却不烫,反而冷得像漠北的雪。三百个婴儿的虚影从火中站起,手拉着手走向血人。
"将军,"林霜兮的声音在火中飘忽,"虎符……现在!"
叶裳兰猛地将两枚虎符碎片合二为一,狠狠拍向地面——
"轰!"
气浪掀翻了整座冷宫的屋顶。星光如瀑倾泻而下,照见地底三百口陶瓮齐齐碎裂。每个瓮里都飞出只血燕,衔着片燃烧的糖画纸,在夜空拼出完整的朱雀桥地形图。
桥中央站着个小女孩,左手拿着炊饼,右手捧着盏小小的长明灯。
黎明前的薄雾笼罩皇城时,叶裳兰在冷宫废墟里刨出了奄奄一息的林霜兮。绣娘的白发已尽数脱落,心口的长明灯碎成了齑粉,却紧紧攥着半块褪色的糖画。
"晚妆的乳牙……"她气若游丝,"在……虎符里……"
叶裳兰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扯开自己的领口——那块从小戴到现在的长命锁背面,赫然刻着"永熙二十三年腊月初七"。
锁芯里藏着颗乳牙。
风过废墟,远处传来婴孩破啼般的晨钟声。林霜兮的指尖动了动,在叶裳兰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糖人——正是当年那个雪夜里,小乞儿塞给将军的炊饼上,用指甲刻的简笔画。
"原来是你……"叶裳兰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直都是你。"
朝阳刺破云层时,最后一滴莹蓝的灯油从林霜兮眼角滑落,在砖石上凝成小小的"霜"字。远处宫门轰然洞开,三百只血燕衔着朝霞飞来,在她周身盘旋成璀璨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