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上,火光冲天。
蒋梅荪麻木地挥刀砍翻了一名海匪,滴着血的刀在微微颤抖。
巨大的轰鸣声传来,他猛然回首,东南方漆黑的海面,忽有火光,映出船帆上威风凛凛的睚眦图腾。
已经模糊的眼睛蓦然一亮,再次凝聚出光芒。
宋墨放箭!
三棱铁矢撕裂浓雾,精准贯穿主桅绳索。宋墨跃上甲板的瞬间,刀光映出蒋梅荪染血的战甲,也映出那道横贯胸口的狰狞刀痕。
宋墨所向披靡,刀锋过处血花四溅,海匪们也悍不畏死,嚎叫着往定国公身边冲。
百战之师精锐无比,转眼间形势逆转,海匪们兵败如山倒。宋墨的属下嗷嗷叫着往前冲,犹如狼入羊群,肆意地收割着生命。
蒋梅荪墨儿,留活口!
眼见得一群人已经杀疯了,蒋梅荪眉头一皱,大喊一声,却扯得胸口伤痕裂开,血流不止。
宋墨住手!
宋墨沸腾的血液终于开始退潮,急忙喝止属下。最后两名海匪喘着粗气,口中喷出血沫,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厉色。宋墨心念一动,大吼。
宋墨快卸了他们的下颌!
他的嘶吼瞬间被海风吞没,两名海匪已经咬碎了齿间毒囊,七窍流血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宋墨该死!竟然是死士!
宋墨的脸色比身上的玄甲更黑。
宋墨给我搜!看都是些什么人!
陆争立刻带人开始搜检,乍一看他们就是普通的海匪,可脚上却没有常年在海中浸泡的痕迹。
陆争这些人的虎口有特殊的茧子......是弩兵!
闻言宋墨碾开死者掌心,火药残渣混着渤海特有的赤砂,将他们的手熏成了焦黄色。
蓦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那名海匪的脚上,大约是以为稳操胜券,竟然忘了脚底的掩饰。
宋墨舅父,请看这靴纹,是云雷纹镶金线,五军营去年才换的制式。
蒋梅荪剧烈咳嗽,掌心血沫里浮着丝缕幽蓝,眼底却亮得惊人。
蒋梅荪陛下半月前密诏......咳咳......要我清查军械走私......
他忽然抓住外甥手婉。
蒋梅荪我临时被骗至此,墨儿,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宋墨眼神暗淡,眼前浮现出一张素淡到极致的面容,称得眼角的朱砂痣格外殷红。
宋墨我说是有高人指点……舅父信还是不信?
……
海上腥风卷着焦糊味扑进药王庙,窦潆推开窗,正见流星划过紫微垣。她将染血的宣纸折成河灯,默默地放入了水中。
这一夜,她通宵难眠,指尖的苏合香丸滚入青铜博山炉时,宋墨的玄铁剑正劈开渤海浓重的夜雾。
窦潆焦躁不安地在窗前踱步,不时地低头看向案上摊开的《昭世录》,上面鲜红的字迹触目惊心,也触动着她紧张的心弦。
她不确定,宋墨会否听从她的劝告,更不确定能否来得及。蒋梅荪的死,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而她微薄的力量,能否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噼啪!”
烛火突然爆出一朵七彩灯花,窦潆一惊,咻地站起来,腕间的翡翠镯碰撞在紫檀案上,立刻迸裂,碎玉划破她的手指,滴入了书卷上。
“姑娘……”
素心惊慌捧起她的手,却见窦潆满脸惊喜地看向了书页。那上面关于蒋梅荪的箴言正慢慢褪色。
转眼功夫,就已经像泛黄的污渍般模糊不清,还不等她看清楚,字迹就完全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窦潆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原来,这一切都可以改变……哈哈哈……
狂喜和心酸同时袭上心头,让窦潆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像哭又像笑。
前世的惨烈这一刻终于开始淡化,重生以来夜夜困扰她的噩梦,再也无法阻止她破茧成蝶。
“姑娘,你怎么啦?”
素心吓坏了,姑娘今日怎地如此奇怪,难道中邪了不成?
窦潆顾不得手上的伤口,紧紧地拥住她,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窦潆素心,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
……
别院中,蒋梅荪浑身包扎着白布,脸色苍白,然精神却依然坚毅。
蒋梅荪这么说,那位窦六姑娘的师父是一名精通星象的奇人?通过夜观天象预测到了我即将遇难,所以通过那小姑娘的口泄露天机?
宋墨缓缓点头。
宋墨上次也是她让我找人弹劾你,打消陛下的戒心。
蒋梅荪看来,此人的眼光非凡人可比。墨儿,你以我的名义去见窦六姑娘,务必要见到那位世外高人。
烛光摇曳,将蒋梅荪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之前他一直坚定地以为,凭他和陛下的感情,自己决不会有事。
但现在看来,陛下身边必然有人不希望他活着,而且还有能力左右汪公公这样的内监总管,地位绝对高不可攀。
宋墨是,舅父。
想起窦潆,宋墨的眼神立刻变得温柔起来,随后又泛起一抹冷厉。
宋墨您无端遭遇截杀,情况未明之前,舅父暂时不宜再露面。您看,下一步我该如何应对?
蒋梅荪的脸上露出深思,随即露出了老谋深算的神情,向他招了招手,低声吩咐。
蒋梅荪不如这样,你即刻进京面圣……
宋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宋墨还是舅父想得周到,我这就去……
……
御书房内,皇帝将手中的雪灵芝盏摔碎在龙纹砖上,面色阴沉。
皇帝朕若要杀定国公,何须等到他查出军械案?
少年将军跪在地上,脖子梗得笔直,倔犟地看着皇帝。
宋墨若不是您,谁能用密旨调动舅父?谁又能从内监手上提走人?
明黄衣袖扫落案头密折,陛下咬牙切齿地咆哮,震得外面的宫女太监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胡说八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要想杀他,用得着如此遮遮掩掩吗?
他瞪着宋墨。
皇帝今日若换了旁人敢如此污蔑朕,定斩不饶!
见宋墨抿紧了唇不作声,声音又软了下来,长叹一声道。
皇帝即刻传旨!蒋卿重伤免朝,着太医院院判即刻救治......
宋墨陛下!
宋墨突然跪呈半枚虎符。
宋墨舅父自知不堪重任,恳请陛下收回军权。
看着鎏金符身上残留的血色,皇帝突然觉得有些刺目,当年二人同生共死的铁血岁月,似乎还依稀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