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目光相撞,仿佛岁月流转,从尘埃里开出隔世的花。
宋墨突然收剑,眉眼冷厉。
宋墨今日就算是误会了,若再让我发现……
话未说完,转身跃上枣红马,匆匆扬鞭而去。陆争有些莫名其妙,忙陪笑点头。
陆争二位姑娘受惊了。
窦昭松了口气,京中都传这位宋世子冷血无情,杀戮无数,今日她还真担心他下狠手。
转身看见窦潆望着宋墨远去的背影,唇角竟有着淡淡笑意,心底不由得一沉。
此时,北楼窦府。
窦世枢的指尖不耐烦地叩着黄花梨案几,对王映雪笑得意味深长。
窦世枢邬善是首辅独孙,窦明若能嫁他必能牵制邬阁老,那魏家虽式微,但窦昭的嫁妆足够填平济宁侯府的窟窿,必然是愿意的。
王映雪垂眸轻抚袖口金线,唇角微勾。
王映雪五爷这算盘打得精,只是魏家那位国公夫人眼高于顶,未必肯点头。”
窦世枢冷笑一声。
窦世枢魏廷珍自诩清贵,可济宁侯早就是个空架子,你只需告诉她,窦昭名下田庄商铺遍布北直隶,单是贞定府的盐引生意,就够魏廷瑜挥霍半辈子。
王映雪闻言心口刺痛,原本那些东西都是属于她的,可惜自己那个好侄儿不争气,如今竟白白便宜了旁人。
不过,窦府的当家人是窦世枢,他若能平步青云,自己也少不了好处。
当下便微微一笑。
王映雪我尽力试试吧。
这日,她好容易在一处宴会上遇到魏廷珍,刚递上请柬,魏廷珍就变了脸色,一脸的嫌弃。
魏廷珍听说这四姑娘在乡野长大,粗鄙无状,怎配得上我济宁侯府的门第?
王映雪敛眉一笑,不疾不徐地斟茶,悠悠然品了一口。
王映雪夫人可知,窦昭生母留下的田产年入万两,西府半数库房钥匙如今都在她手里。
茶烟袅袅中,魏廷珍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忽而笑道。
魏廷珍不如明日便让廷瑜登门拜访,耳听为虚,总得亲眼瞧瞧这位窦四小姐才行。
王映雪那好,后日窦府射柳宴,恭候令弟光临。
王映雪抬手用帕子轻轻拭了下眼角,掩住眼底的一丝鄙夷。
……
窦氏庄子。
窦昭看着手上的信,眉尖微蹙。
窦昭府中设宴?这又是唱了哪一出鸿门宴?
她的话一下子勾起了窦潆久远的回忆,是了,她怎么忘了,前世大约便是今年,王映雪将长姐嫁入了魏家,从此开启了窦昭悲惨的人生。
窦潆攥着烫金请柬倚在湘妃榻上,窗外竹影婆娑,却遮不住前世记忆翻涌。
姐姐窦昭被魏廷瑜冷落在佛堂的雨夜,窦明和魏廷瑜给她下毒,窦昭拖着小产的身子操持……
素心捧着莲子百合汤进来,见她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痕,急道:“姑娘若不想回窦府,咱们连夜去真定避一避!”
窦潆倏地睁眼,眼底寒芒乍现。
窦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将茶盏重重一放。
窦潆素心,你去查查,济宁侯府的魏廷瑜近日行踪。
随即又皱眉道。
窦潆对了,此事先别让姐姐知道,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是,六小姐。”素心点头,立即骑马进城。
暮色浸染了京城,州桥夜市已如星河倾泻。御街两侧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影泼洒在青石板上,映得行人衣袂泛金。
朱雀门前的瓦舍勾栏灯火如昼,相扑汉子筋肉虬结的脊背沁满油汗,围观百姓掷钱如雨,喝彩声震得楼头酒旗簌簌翻飞。
素心一身布衣,手里拎着个柳编篮子,转过潘楼街的喧嚣,暗红栀子灯在夜风中轻晃,檐角悬铃叮咚如私语。
她灵巧地躲在客人身后,进了燕春楼,槅扇后,琵琶弦切切如裂帛,名妓雪腕上的金跳脱随曲调颤动,映得席间觥筹泛冷光。
素心转了一圈,上了阁楼,正撞见一名龟奴谄笑着掀开了门帘。
大红波斯毯上,衣襟半开的魏廷瑜,放浪形骸地搂着一名妖冶歌姬掷骰赌酒。
“魏小侯爷,这月赊了三百两,说是月底清帐,您看……”龟奴小心翼翼地问道。
魏廷瑜见他当着歌姬的面讨账,顿时浑身不自在,愠怒地一挥手。
魏廷瑜今儿出门得太急,下回给你吧。
龟奴的脸色变了,斜眼看着他道:“小侯爷回回都是如此说,莫非是给不起?”
被龟奴如此侮辱,魏廷瑜顿时面皮涨红,“砰”地怒拍桌子,震得酒壶翻倒。
魏廷瑜真是狗眼看人低,等那窦家四姑娘过了门,自有金山银山来填账。
龟奴闻言眉开眼笑,“那是,谁不知窦府的四小姐是个‘财神奶奶’,魏小侯爷真是好福气。”
素心气得咬碎银牙,暗暗记下他醉醺醺写下的艳诗,又尾随至赌坊,见他竟又放话等窦昭陪嫁来还账,不由气得浑身发抖,连夜奔回了庄院。
烛火摇曳,窦潆展开素心带回的《赠红绡》诗笺,嗤笑出声。
窦潆好个‘芙蓉帐暖度春宵’,这魏公子倒是风雅得紧。
窦昭气得攥紧了帕子。
窦昭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这厮便四处败坏我的名节,定然是那王映雪与魏家暗中有了交易。
说罢又疑惑地看着窦潆。
窦昭这等秘事,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窦潆一脸坦然。
窦潆我拿银子买通了西园的一名嬷嬷,随时给我通风报信,你就莫管那么多了。
窦昭现在最要紧的是,明日射柳宴上,该如何打发了这魏家的泼皮?
窦昭秀眉微蹙。
窦昭此人既然是冲着我手中钱财来的,恐怕我便是装疯卖傻也不顶事,需得另想办法。
窦潆可若五伯父执意逼你嫁他呢……
这才是窦潆最担心的地方。
她将手中诗笺凑近烛台,火舌瞬间吞噬墨迹,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窦昭明日射柳宴上,且看这位‘良人’如何现形。
火光中,恍惚又见前世姐姐被欺辱的惨烈,唇角勾起冷冽弧度。这一世,她决不会让长姐再次跳进火坑。
车马辚辚,翌日午后,一辆低调的青绸马车,驶进了窦府。王映雪一阵风似的迎上来,笑容满面。
王映雪哎哟,可把两位姑娘盼回来了,累了吧,快进来休息。
她伸手来扶窦昭,却被窦潆“唉呀”一声撞过来,差点把王映雪撞倒,气得她眼底的嫉恨差点儿掩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