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官道上,宋墨的乌骓马突然人立而起。路边歪斜的界碑旁,躺着一具被野狗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幼童尸首。
玄甲卫举着火把围拢时,他瞳孔骤缩,心中怒意横生。
百姓民不聊生,可他却无能为力,护不住所有的人。
宋墨将他埋了吧。
他手中用力,扯断了缰绳,勒得掌心血流如注,疼痛让他想起暴雨那夜,窦潆替他包扎时微颤的睫毛。
宋墨我们去.....
暴雨淹没了后半句,但亲卫看见将军染血的手中捏着一枝狗尾草。
宋墨将窦家庄子的赈灾账册摊在御前时,檐角铜铃正被西风吹得叮咚作响。
宋墨窦氏姐妹开仓放粮六百石,施诊七百余人,灾民联名血书在此。
他指尖拂过奏折上暗褐色的指印,恍惚看见窦潆熬药时被炭火烫出水泡的指尖。
皇帝朱笔悬在"崔氏"二字上方,忽而笑道。
皇帝定国公前日还夸你铁面无私,如今倒替内宅妇人讨起诰命了?
紫宸殿外的玉兰树沙沙作响,窦世英捧着请封奏疏的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晨起时王映雪送来的杏仁甜汤,瓷盅边缘还沾着刻意晕染的胭脂痕,就像当年她假作哮症发作时,帕子上伪造的血迹。
王映雪妾身瞧着明儿的簪花小楷越发进益了。
王映雪倚在书房门框,团扇上的牡丹绣纹被她掐出裂痕。
窦世英却盯着案头窦潆抄的《伤寒论》,少女笔锋遒劲处竟与亡妻赵谷秋的绝笔信如出一辙,眼神微冷。
窦世英潆丫头这手字,倒有七分像她母亲......
西厢房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窦明举着窦潆新绘的《百草图谱》蹦进来,发间银铃随着动作轻颤。
窦明母亲快看!六妹妹把我上回采的蕨菜都画成活的了!
她浑然不觉生母眼底翻涌的阴霾,指着画中携手采药的姐妹嚷道。
窦明要是我也能与四姐姐和六妹妹般,这般亲密该多好!
暮色染红窦昭手中的诰命文书时,宋墨的玄甲卫正将御赐的"慈安夫人"金匾抬进祠堂。
暮色染红窦昭手中的诰命文书时,宋墨的玄甲卫正将御赐的"慈安夫人"金匾抬进祠堂。
他望着檐下那串窦潆晾晒的紫苏,忽然想起三日前少女踮脚够药柜的模样。
他唇边带笑,目光落到少女的后腰,那里悬着的玄铁狼首坠,正是他在戏院送给她的剑穗。
暮色染红药棚时,宋墨的乌骓马踩碎了满地晒干的紫苏叶。窦潆正俯身为老农包扎冻疮,发间狗尾草扫过案头那卷《盐铁论》,书页边密密麻麻的朱批与三日前云阳伯书房里的弹劾奏折如出一辙。
窦潆将军的恩情,祖母要我用这株百年人参相谢。
窦潆将锦盒推至宋墨面前,盒底却压着张泛黄的漕运图。
正是定国公遇害时乘坐的龙舟航线。她指尖轻点图中被朱砂圈出的暗礁区。
窦潆家师常说,雷霆雨露翻覆间,最忌众人拾柴。
宋墨瞳孔骤缩。檐下突然坠落的纸船残骸飘进药棚,恰是那夜窦昭在福亭河面放走的祭品。
他想起定国公搭乘的海船,看着眼前少女清亮的眸子。
宋墨姑娘的意思是......
窦潆求情如火,愈燃愈危。
窦潆突然掀开药柜,露出底层码放整齐的土豆,芽眼处新生嫩绿,这是窦昭在福亭发现的赈灾良种。
她取过宋墨腰间的鸳鸯刀,刀刃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意味深长的说道。
窦潆刀的真意不在杀,在藏。将军可知五百精锐化整为零,比五万大军更令宵小胆寒?
远处忽有马蹄声急,云阳伯的亲卫举着火把疾驰而来。宋墨盯着窦潆腕间晃动的玄铁狼首坠,脸色微变。
他猛然攥住少女正在捣药的手。
宋墨令师可曾提过'绣球动,心亦动'?
窦潆抽回的手带翻药臼,紫苏碎屑漫天纷飞。
窦潆我师父说,将军若悟透藏锋之道,自会明白俞州城外的绣球因何而颤。
话音未落,宋墨已翻身上马,怀中药香与窦潆那夜拨动绣球时的佩兰气息纠缠不清。
宋墨多谢姑娘提点,来日必来道谢。
清朗的声音中,马匹已经远去。
……
邬阁老罢相的消息传来时,宋墨正盯着案头那封联名弹劾奏折,云阳伯的私印与邬家旧部的花押交错如锁,将定国公"拥兵自重"的罪名焊成铁链。
檐角铜铃突然被疾风撞碎,碎瓷片划过奏折上"太子"二字,恰似那日窦潆在药棚说"雷霆雨露翻覆间"时,随手划破的紫苏叶梗。
窦世枢陛下竟要罚俸了事?
窦世枢在紫宸殿前拦住传旨太监,绯红官袍被晨曦染成血色。
他抖开袖中密折,三百言弹劾奏章竟有半数是窦家门生所书。
窦世枢臣请彻查定国公私调蓟州驻军一事……
话音未落,云阳伯脸色阴沉,突然将茶盏摔碎在青石阶上,碎瓷嵌入奏折里"太子车驾遇险"的字缝,俨然重现定国公龙舟航线图标注的暗礁位置。
宋墨脸色大变,他竟然着了一名小丫头的道。
一个时辰后,宋墨的乌骓马在窦家庄子前踏碎满地晒干的忍冬花。窦潆正教灾民辨识毒蕈,发间狗尾草随动作轻晃,与那日药棚中指点漕运图的姿态分毫不差。
宋墨姑娘好手段。
他抽出腰间鸳鸯刀抵住她咽喉,刀面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宋墨云阳伯与邬阁老联手弹劾,窦五爷却要赶尽杀绝……你们窦家姊妹,究竟唱的哪出双簧?
佛堂木鱼声骤停。窦昭捧着御赐"慈安"金匾跨出门槛,匾额边缘沾着九重紫的清香。
窦潆还请将军莫要胡来,我姐妹二人从来问心无愧。
窦潆微微闭眼,看着颈间寒气逼人的剑锋,恍惚间又见前世她退婚时,那人拔剑指着自己时,猩红的眼眶。
窦潆五伯父与我姐妹本就无关,将军不信的话,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看着她清亮无瑕的眼眸,宋墨的心中竟然狠狠一抽。
宋墨原来姑娘的藏锋之道,藏的是诛心之刃。
宋墨的刀锋划破窦潆眼角朱砂痣,血珠滴落在她洁白的脸颊上,宛如雪夜绽放的红梅。
梦中,似乎有个身影,在残雪红梅中遥遥凝视。
宋墨眼眸微凝,刀锋不自觉地偏了,崔老夫人诵经声穿透雨幕。
九重紫开在刀尖,赏花人却道是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