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潆立于门后阴影,目光掠过他靴边渗出的暗红,那是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前世记忆翻涌:定国公府三百余口便是在这般雨夜被屠戮殆尽,仅存的遗孤不知所踪...
窦潆公子受伤了?
她突然开口,惊得对方手指微蜷。
廊下灯笼忽明忽暗,映出少年轮廓深邃的侧脸。眉骨处新添的刀伤还在渗血,却衬得那双细长凤眸愈发的幽深如渊。
伪装成商客的宋墨瞳孔骤缩。他前去解救定国公府,却在半途遭遇截杀,此刻箭伤未愈又毒发在即。
眼前少女年纪幼小,又怎会识破他刻意掩藏的伤势?
宋墨路上遇了山匪。
他不动声色按住腰间弯刀,却见那纤弱身影忽然趋近,绣鞋踏过积水溅起银珠,鬓边白玉兰随步伐轻颤,幽香混着血腥气钻入鼻端。
窦潆在距他三步处停住,前世雪天初见的画面与此刻重叠。那时他箭指自己,头顶梅雪簌簌而落。而今青丝如墨,却仍带着宿命般的肃杀之气。
窦潆商贾?
她挑眉看他腰间的玉螭纹佩。
窦潆哪个行商佩御赐的螭龙扣?
惊雷劈开夜空,宋墨闪电般扣住她咽喉。冰凉指尖触到温软肌肤的刹那,某种似曾相识的震颤窜过脊椎,令他鬼使神差般地卸了三分力道。
宋墨姑娘好眼力。
他逼近半步,嗅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宋墨既然如此...
话音未落,他怀中突然传来婴童啼哭。宋墨神色骤变,垂首急忙看去。
窦潆趁他分神,袖中银针抵住他命门。
窦潆将军若要活命,最好别动。
她指尖微动,暗处立即闪出十二名持弩武婢,皆是四姐姐窦昭亲手训练的护卫。
雨声渐急,宋墨瞥见少女眼角的朱砂痣,心头莫名刺痛。这抹艳色在苍白的肌肤上灼灼如火,竟与梦中反复出现的血色深渊重合。
他强压下翻涌的毒性,哑声道。
宋墨你知道我是谁?
窦潆我知道的远比将军多。
窦潆示意武婢退后,一双清澈的杏眼看定他。
窦潆比如你中的鸠羽毒,每逢雨夜便如万蚁噬心...
话音未落,宋墨突然踉跄跪地,喉间溢出闷哼,大氅滑落露出渗血的绷带。
窦潆急忙蹲下身,前世他为护她背上插满箭头的画面刺入眼底。指尖抚过他滚烫的额头,轻叹道。
窦潆何苦要逞强……
惊雷再起时,追兵火把已逼近田庄。窦潆命人将毒发的宋墨拖进地窖,转身抱起啼哭的婴孩,襁褓中露出半块龙纹玉珏。
窦潆带他走。
她把孩子塞给武婢,自己却走向追兵方向。前世宋墨因错信辽王屠尽东宫,今生她要斩断这孽缘。
雨幕中忽然传来破空声,三支弩箭穿透她衣袖钉在门框,血腥气激得宋墨猛然清醒。
宋墨回来!
他嘶吼着冲出地窖,毒性发作的剧痛让视线模糊。
恍惚间见那抹素色身影立在箭雨中,广袖翻飞如鹤翼,竟与梦中坠崖的女子重合。心脏仿佛被无形丝线绞紧,他本能地拉弓搭箭。
窦潆望着逼近的追兵,耳畔响起前世诀别时他的话:"若我来世能早点遇见你..."
她闭目轻笑,却听得弓弦嗡鸣。利箭擦过耳畔射断追兵喉管,温热鲜血溅上她脸颊时,身后传来重物坠地声。
转身只见宋墨昏倒在雨洼中,手中长弓犹自震颤。她跪坐在地,轻轻抱起,将他的头颅枕在自己的膝上,指尖描摹着他眉间的褶皱。
雨滴顺着鸦青的睫羽无声的滑落,混着不知是谁的血,渗入他耳后一道道新月形的胎记。窦潆不由得一阵恍惚,与他前世最后的箭伤位置分毫不差。
窦潆这一次,就换我来护着你吧。
她解下颈间玉坠塞进他掌心,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远处传来马蹄声,定国公旧部终于赶到,窦潆最后望一眼昏迷的少年,将染血的襁褓压在他心口,悄然隐入雨幕中。
少年世子倚着门框滑坐,毒性发作的寒意钻入骨髓。恍惚间见到闪过的素色裙裾,那抹背影恍若梦中情景。待要细看时,剧痛已吞噬了他的神智。
雨雾漫过药碾时,窦潆终于悟了祖母那句话:医者仁心,亦需屠龙术。
……
霜降那日,窦昭在账房拨算珠,昭闻书铺的契纸堆成小山,墨香混着铜臭,竟酿出别样甘醇。
妥娘捧着信慌张奔入。
妥娘四姑娘,七老爷来信,老夫人病重!
窦昭的手一顿,前几年,见她羽翼渐丰,在五伯父的再三催促下,崔老夫人便独自回了京城窦府。
窦昭即刻收拾行李,叫上潆儿,我们……回府。
窦昭蘸着朱砂的在《盐铁论》扉页上慢慢画了只蛱蝶,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窦昭即刻给赵府去信。
窦昭如今她羽翼既成,岂肯再入罗网?告诉父亲。
笔锋勾破宣纸。
窦昭我与潆儿明日就回。
接到明日就要回京城的消息,窦潆望着窗外出神,九重紫在霜色里绽出最后一簇花,根茎深深扎进冻土,等待下一个惊蛰。
青帷马车碾过护城河石板时,窦昭正用金簪挑开车帘细看。
朱雀大街上新开的绸缎庄挂着"王记"匾额,她将绣着忍冬纹的绢帕系在窗边,不过半盏茶功夫,对面茶楼便有三盏黄纱灯笼次第亮起,这是她布在城中的暗桩在传递消息。
窦府朱门洞开,王映雪带着芍药香风扑面而来,满面算计的笑容。
王映雪昭儿,潆儿,长这么高了,快让母亲瞧瞧。
看着那双染着丹蔻的手伸过来,窦潆不动声色地假装踉跄了一下,避过了她的触碰。
王映雪目光一寒,正准备说话,一辆朱漆马车停了下来,赵璋如从车中钻出,笑容娇俏。
她亲昵地挽住窦昭胳膊,又摸了摸窦潆的发丝。
赵璋如知道表姐和妹妹今日要回来,我特意过来小聚几日。
说着抬头看向王映雪,草草行了个礼,敷衍笑道。
赵璋如昭姐姐答应教我绣九重紫的图样呢,姨母可别耽搁我们。
王映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自然认得这赵家嫡女颈间的长命锁。当年赵谷秋的兄长正是用此物作保,逼窦家立下"若昭儿有恙,赵氏可接回与璋如同住"的契书。
就因有这保命符在,投毒下蛊的手段便再难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