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夫人微微一愣,随即红了眼眶,慢慢点头。
崔奶奶好,祖母等潆儿来给我治病。
……
而这一夜,直到五更鸡鸣时,窦昭依然在残破的账册上勾画着朱批。
妥娘打着哈欠进来添茶时,看见自家姑娘将九重紫的花汁滴在账目缺漏处,紫红色的瘢痕恰巧盖住了王宝才的私章。
妥娘姑娘歇会儿吧。
妥娘指着窗外。晨雾中,铁柱正带人修补坍塌的谷仓,椽子撞击声与拨算珠的脆响奇妙地应和在一起。
窦昭抬头,正巧也望见了水缸里那株野花,发现不知何时它又攀高了半寸,花藤上系着一根红头绳,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朝食的米粥尚未来得及入口,庄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碧玺打翻粥碗的瞬间,窦昭已看清来人身着窦府护卫的服制。
她从容地将染着九重紫汁液的帕子塞给赵大。
小窦昭去给几位擦擦鞍鞯。
当护卫首领接过帕子时,藏在紫穗里的砒霜正缓缓渗入皮革。窦昭垂眸轻笑,这可是王映雪教她的第一课,有些毒,要经年累月才发作。
日头爬上门楼残破的鸱吻时,窦潆站在窗前,看着京城来的马车载着哭闹的碧玺绝尘而去,车辙印里渗着淡淡的紫。
她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淡淡笑容,果然这一世提前知道了真相的四姐姐,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
早餐时,窦潆一本正经地提出。
小窦潆长姐,我要读书,要学医,祖母已经答应我了。
窦昭满是疲惫的眼红了,伸手轻抚着她的脸。
小窦昭好,我家潆儿想学什么都行。
接下来,窦潆算是见识了长姐的雷霆手段,她以需静心“养病”为由,遣散了王映雪安插的仆妇,独留妥娘与从人牙子处赎来的哑女阿蛮。
早餐过后,窦潆指挥着几名仆妇在窗前种下了一株玉兰,她仰头看着枝头的嫩芽,眼中绽放出期待的光芒,来年也许枝头就会开满了花朵。
"姑娘!"
碧儿抱着新买的《三字经》跑来,"四小姐说午后让陈先生过来教你认字。"
小丫鬟突然噤声,她看见自家姑娘赤脚站在初开的九重紫花丛中,裙摆沾着泥浆与露水,笑容却比朝阳更耀眼。
此时妥娘正引着位布衣老者进入书房,窦昭推开面前的《九章算术》,将田庄账簿推至老者面前。
小窦昭听闻陈先生通晓百业,可愿教我商贾之道?
火盆爆出个灯花,陈曲水浑浊的眼底倏然亮起精光,眼前这病弱的少女,竟能一眼看出账簿中“虚报佃租”的漏洞。
……
授课设在临水的草庐,陈曲水先生执卷立于案前,身后悬着幅《寒江独钓图》。
陈曲水今日讲《盐铁论》。
老儒生嗓音沙哑。
陈曲水盐铁之利,可养万民,亦可覆舟楫。
伏在一旁小书桌上写字的窦潆,看着双眼发亮的四姐姐,提笔的手不由得一顿。
松烟墨香里,她恍惚看见前世困于后宅中苦苦挣扎的窦昭,忽地悟了,原来锁在闺阁的女子,眼界比这田庄的篱墙更窄。
正在出神间,砚台忽被敲响,窦潆抬头见先生目光灼灼。
陈曲水既然六姑娘学字快,那从今日起开始学算筹吧。
吓得窦潆急忙低头,引来姐姐的一阵轻笑,陈曲水一瞪眼。
陈曲水四姑娘早已擅筹算,明日就随我去查看粮仓。
这下子窦昭也笑不出来了,姐妹俩相视一眼,急忙做出乖巧懂事的模样。
……
田庄的春天比窦府更美,窦潆爱极了窗前新栽的玉兰树,每天都发出新的枝桠,欣欣向荣。
晨起梳妆时,铜镜映出她眼角殷红如血的胭脂痣,恍惚间似乎又见那年梅林初见,这一世,不知她与宋墨又会何时相逢?
当夏天的第一场暴雨落下时,窦昭已扮作少年郎,随商队走遍了邻近三州。
她在绸缎庄以“九重紫”为纹样,将寻常葛布染作霞光般的渐变色,引得京城仕女争相购买。
暮色四合时,窦潆独立田埂,看农人将新育的紫藤苗栽入沃土。
远处山寺钟声荡开层层雾霭,前些日子传来的消息,五姐姐窦明因“下毒”被禁足家庙之中,王映雪为平众怒割让了铺面……
田庄的黎明裹着薄雾,窦潆推开雕花木窗,见远山如黛,晨露在草叶上凝成水晶。风掠过竹林时,竟似母亲抚过她鬓角的指尖。
"姑娘看这个!"
丫鬟碧儿举着竹篮雀跃而来。篮中盛着新采的秋蕨菜,嫩芽蜷曲如婴儿的拳。窦昭伸手触碰,汁液沾了满手碧色,她稚嫩的脸上漾开笑颜。
窗外九重紫谢了又开,七岁的她终于懂得了祖母那夜的话:真正的猛虎,原是要把利爪藏进算计与笑容里。
雨又落了,打湿了新开的玉兰花,却浇不灭掌心那簇自地火里炼出的光。
暮色染透隆善寺的青瓦时,窦潆正搀扶着年迈的祖母,前来烧香拜佛。
见祖母与主持谈经论道,百无聊赖的窦潆与碧儿四处闲逛。寺院中古柏森森,幽静安宁。
正凝神见,听见一声清郎的笑。
小纪咏小小人儿,为何作此忧愁状?
窦潆回首,却见一丛栀子花间,立着名白衣少年,日光透过枝叶斑斑驳驳地洒满他身上,笑容间隐着仿若隔世的熟悉。
她迷茫的眼神,让少年眼中掠过一抹兴味。
小纪咏你是窦家六妹妹吧,我是六夫人娘家的侄子,名叫纪咏。
纪咏?那个传言中四岁作诗,十三岁中解元的天才神童?
窦潆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可她明明从他身上看到了前世明恕大师的身影,袖中的《昭世录》也正是拜他所赐。
前世与今生重叠,却又纷乱地错开,让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存在。
《昭世录》无风自动,放射出微弱的金光,仿佛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
小窦潆纪家表哥,你为何在此?
她恍然回神,盈盈施礼,纪咏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纪咏我如今在这隆善寺带发修行,法号圆通。
正在此时,一名小沙弥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圆通师兄,不好了,崔老施主突发疾病,主持让你快去!”
小窦潆是祖母!
窦潆的身子不由得一晃,差点栽倒,纪咏急忙扶了她一把,歉意地说道。
小纪咏我先去给老夫人诊治,你慢点过来。
看着他月白的衣角匆匆闪过长廊,窦潆的眼底幽沉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