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却提醒了崔老夫人,目光森寒地看向王映雪。
崔奶奶昭丫头母亲留下的嫁妆,就让她一起带走吧。
王映雪是。
王映雪立在廊下,面色恭敬,心头却在滴血,丹蔻狠狠地掐进掌心。
她怎会看不出窦昭这病来得蹊跷?可满府郎中的诊断,香囊的铁证,甚至窦昭呕在佛前的黑血,皆将她逼入了死局,无路可退。
这死丫头,竟然以身做局,给她挖了个坑,小小年纪,便这般狠毒。想到此处,王映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崔奶奶我给你三日时间,将田契和账册交过来,否则就派人亲自清算。
崔老夫人抚摸着窦潆细软的发丝,语气中的狠厉,却不容置疑。
王映雪心中无比的绝望,三日……她那些亏空要如何才能填上?
……
仲春的雨像一张缠绵的网,裹着窦府朱漆剥落的廊檐。窦昭跪在青石砖上,膝盖沁着地缝里钻出的寒气,目光却穿过垂落的雨帘,望向庭院里那株被风雨摧折的木兰。
花瓣零落如雪,一如母亲赵谷秋自缢那夜簌簌坠地的白绫。
崔奶奶寿姑。
祖母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苍老却沉稳。
崔奶奶这毒,是你自己服的罢?
窦昭心头一颤。瓷盏里的汤药分明只饮了半口,舌尖却泛起比黄连更苦的涩。继母王映雪的冷笑,父亲窦世英的漠然,此刻都化作祖母手中那串檀木佛珠的轻响。
佛珠碾过她掌心的茧,像一记无声的叩问,她心思千回百转。
小窦昭是。
她仰起脸,任由雨水混着泪滑落。
小窦昭孙儿要撕开这锦绣皮囊下的腐肉。
祖母的叹息比檐角的雨滴更轻。
崔奶奶你可知,这后宅的刀光剑影,从来杀不死真正的猛虎?
枯瘦的手抚上她发顶,指节间沾着木兰残香。
崔奶奶明日随我去田庄,我教你种九重紫。
离府前夜无星无月,唯有九曲回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人影拉得支离破碎。
窦昭抱着母亲留下的妆奁匣子,匣角磕在肋骨上生疼。转过垂花门时,她听见身后一声呜咽,是窦明凄厉的哭喊:"四姐姐,明儿没有给你下毒!"
她不曾回头,有些羁绊,注定要在刀锋上斩断。
离府那日,窦潆裹着狐裘立于马车前,转头望着楼阁森森的窦府,心中却无比舒畅,终于……她和姐姐要离开这吃人的牢笼了。
这一生,必然一切都会不同!
王映雪站在阶下,牙根几乎咬出血来,看着马车远去,脸色立刻跨了下来,眼中的怨毒再也不加掩饰。
王映雪贱人!迟早你要落在我手心!
车轮碾过落花时,她回望窦府朱门,恍惚间见到前世的自己枯坐镜前,金钗委地的凄凉模样。
妥娘姑娘,该喝药了。
妥娘捧来汤药,却被窦昭倾入梅树根下。麻黄余毒在她体内翻涌,唇角却绽开一抹明艳的笑。
小窦昭这毒中的值。
三百亩良田、二十户佃农、连通南北商道的河港……从此皆是她的棋盘。
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声惊起寒鸦。祖母将鎏金手炉塞进窦潆怀里,炉壁烫着掌心,却暖不透指尖。
崔奶奶看。
苍老的手挑起车帘,暗夜中忽见一丛紫影摇曳。
崔奶奶那是九重紫。
窦昭搂着小妹凑近细看,野花生于断墙残垣间,花瓣层叠如叠浪,竟在料峭春寒里开得恣意。
崔奶奶它不似牡丹需暖房娇养。
祖母的声音混着冷风。
崔奶奶越是贫瘠处,根扎得越深
突然车辙一个颠簸陷入了泥坑,妆奁匣子摔落,滚出半截褪色的红头绳。
那是母亲生前为她扎小髻用的。窦潆急忙弯腰去拾,却见祖母早一步捡起,细细端详,幽幽道。
崔奶奶有些东西,该埋的便埋了罢。
窦潆若有所思地低头,有些时候,是否也不该过去执着于前世的恩怨,该埋葬的过去,又何必要挖出来。
……
田庄的匾额斜挂在半塌的门楼上,"稻香村"三个金字被虫蛀得面目全非。
老仆赵大跪在泥泞中连连叩首,他身后歪脖枣树上的乌鸦巢正往下滴着雨水。
"老奴不知老夫人和两位小姐要来……这就去烧热水!"赵大慌张踢翻竹筛,晒了半月的决明子混入泥水。
他妻子王氏的手紧紧攥着围裙,盯着窦潆素白裙裾上渗出的泥污发愣。
东厢房褪色的茜纱窗后,半幅水红色衣袖闪电般缩回。窦潆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前世这田庄的掌事丫鬟碧玺,此刻应该正往京城窦府飞鸽传书吧。
长途跋涉,崔老夫人到底年事已高,早已疲惫不堪。窦昭张罗着安排祖母和幼妹先安顿下来。
窦潆却忽然抬起头,指向了窗外,笑得天真烂漫。
小窦潆长姐,你看,那里有一只喜鹊。
窦昭闻声看去,窗外却传来重物落地声,赵大的儿子铁柱抱着一堆霉烂的账册,心慌意乱一跤摔倒在台阶下。
她立即狐疑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账册快速翻阅起来,泛黄的纸页间都是些采买账目,一眼看去价目竟然离谱至极。
窦昭的脸色沉了下来,发现每一宗采买账目上,都有王映雪侄儿王宝才的印鉴。
她的唇角不由泛起冷笑,王映雪竟然伪造了的如此多的采买单子,真是胆大包天。
夜晚,雨过天晴,窦潆踩在沁凉的石板地上。白日的暴雨洗净了残破的庭院,月光竟将满地瓦砾照得如同撒了银霜。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青花鱼藻纹水缸裂缝中,一簇紫得发黑的花瓣正探出头来。
崔奶奶这是九重紫。
祖母的声音惊得她险些摔了烛台。老人披着灰鼠皮大氅,枯枝般的手指抚过花瓣。
崔奶奶便是这般贫瘠处,也开得鲜艳。
窦潆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恍惚记起前世,她曾在暖房里精心培育此花,却总开不出这般浓烈的颜色。
崔奶奶知道它为何叫九重紫?
祖母将花茎缠在她腕间。
崔奶奶每经历一场霜打,花色便深一重。
老人突然咳嗽起来,帕子上点点猩红落在花蕊中。
崔奶奶就像人,伤疤叠着伤疤,才能长出铠甲。
看着那洒落在花瓣上的血迹,窦潆的心中突然坚定了一个想法。
她伸出小手握住祖母冰凉的掌心,认真地看着她。
窦潆祖母,潆儿要学医,为您和姐姐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