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和陆争两人背靠背杀出重围时，瞥见黑衣杀手腕间的三棱刺青，眼底浮起一抹冷笑，那正是庆王府死士的标记。
当宋墨的剑锋割开最后一道火幕，他转头大笑着遥遥看向。
宋墨夫人可还记得玉兰树下的红绸之约？
他玄色婚服的后背绽开数朵血花，却仍在笑。
宋墨今生我们既已经行过三拜之礼，来世也要循着这血痕来寻我
暴雨忽至，浇熄了火场也淋透了喜服。窦潆的指尖掐进掌心，凌乱的银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犹如盛极欲凋谢的九重紫，带着零落而触目惊心的美。
……
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像是敲碎了千万颗寒星，天地间一片寂落。
窦潆的织金斗篷已经浸透了血，每一步都在青石阶上洇开赤色的雨花。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当陆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与追兵同归于尽。
陆鸣夫人，快走！
最终，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窦潆踉跄着回头望去，只看见漫天飞舞的雨珠。唇边绽开一抹笑容，她轻轻叹息。
窦潆墨郎，我来找你了……
她踉跄着朝来时路走去，顺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推开了破败古刹的门，正撞见宋墨拄着长刀半跪在神佛前喘息，玄甲裂痕间凝着厚厚的血垢。
她的目光凝在他眉梢那道新添的伤痕上，狰狞可怖的伤口非但没能破坏他原有的清俊，反而增添了三分破败的残缺美感。
宋墨傻姑娘，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宋墨无声地笑着摇头，声音裹着甜腥的血气，抬眼时，幽深的眸子中映出她鬓边凌乱的珍珠流苏。
那原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为她簪上的，此刻却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在残烛下泛着诡艳的光。
窦潆目中含泪，一步一步朝着他慢慢走去，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初见，他站在英国公府的梅花树下，肩头落满胭脂色的花瓣，而她隔着残雪相望，以为窥见了整个春天的剪影。
佛龛后的追兵火把已经逼近，呼啸的箭镞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而窦潆却恍若不闻，她的眼中只容得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宋墨小心！
宋墨的身形突然暴起，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地上，两支铁矢擦着他的发髻钉入供桌，震得香炉倾翻，灰烬如蝶般纷纷飞舞。
宋墨潆儿，快走！
他嘶吼着一刀劈开了帷幔，却在转身的刹那，整个身形都僵住了。窦潆的眼眸惊愕地瞪圆了，看见他后背插着的三棱镖，鲜血正顺着鎏金纹路蜿蜒，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赤蛇。
窦潆墨郎……
她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慌急地撕下云锦袖口，想堵住那喷涌的伤口，指尖却触到他冰凉的皮肤。
宋墨没用的。
宋墨竟笑了，沾血的虎口眷恋地抚过她颤抖的樱唇。
宋墨早在我饮下那盏鸩酒时，就已经注定了活不过今夜。
窦潆不要……
窦潆的泪倏地坠在他掌心，像炽热的岩浆，烫得两人心头俱是一颤。原来那日东宫夜宴，他明知酒中有毒，却仍然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只为换她父亲在朝堂中全身而退。
门外传来纷乱的铁甲铿锵声，宋墨突然拽下颈间半块玉珮塞进她手里。羊脂白玉刻着缠枝莲，花心嵌着粒殷红朱砂。
宋墨待会儿我冲出去的时侯，你从后面地窖里的密道逃走。
他解下染血的护心镜系在她胸前，铜镜边缘铭文依稀可辨"死生契阔"。
窦潆摇摇头，突然牢牢抓住他手腕，翡翠镯磕在护腕上发出清响，眸子间尽是决绝。
窦潆你我夫妻一体，庆王既然要了你的性命，你以为我独活便能解脱么？
话音未落，残破的庙门便轰然洞开，狂风裹着箭雨泼进来，宋墨猛然旋身，将窦潆紧紧地护在怀里，后背瞬间又绽开了数朵绚烂的血花。
窦潆墨郎……
窦潆跪在满地泥泞中，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羊脂玉珮，此刻她肝胆俱裂，悲痛如江涛汹涌，瞬间催化了体内的剧毒。
毒入肺腑，窦潆的满头青丝终于化作炫目的白，如霜如雪。
胸口传来绵绵密密的剧痛，此时却变得越来越遥远，她轻轻抬起手，捧起他的脸，将自己浅淡如雪的唇瓣贴在了他逐渐冷却的唇上。
宋墨对不起……
此刻他的眸光愈发黝黑，宋墨染血的手掌覆上她的双眼，指缝间漏出天际盘旋的秃鹫。
宋墨快去后院，有人会带你走……
窦潆咬牙紧紧拥住他，泪水合着冰雨，化作唇间凝结的苦涩，眼底却映着火光，她搀扶着宋墨，艰难地朝着洞中走去。
窦潆黄泉路冷，我陪墨郎一起走。
她决然地笑着，眼尾的朱砂痣仿若那年初见时的点点红梅，红得耀眼。
追兵的铁蹄震落洞顶的碎石，窦潆用最后力气，紧紧地将宋墨护在她身下。
呼啸的风声传来，贯穿两人胸膛的长枪将他们击飞出去，牢牢地钉在了石壁上。
宋墨对不起……
宋墨的咽喉涌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她雪白颈间的玉坠。
他们相拥着跌向悬崖，窦潆看见他唇角溢出的血珠凝成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星河般细碎的光。
窦潆冰凉的指尖深深地掐进他战袍，看着两人交缠的发丝被罡风寸寸绞碎，恍若生生世世剪不断的孽缘。
下坠的刹那，她怀中的《昭世录》突然泛起耀目的绚烂金光，小和尚圆通的偈语在耳边轰然炸响："因果如环，死生轮转！"
深渊吞噬了所有声响，唯有宋墨最后的气息幽幽拂过她耳畔，轻得像一抹叹息。
宋墨若得重来……定要早早娶你……
宋墨忽然剧烈抽搐，胸口箭伤迸裂出金光。窦潆想起书扉页上的偈语"心头血染菩提子"，颤抖着拔出他心口的断箭。鲜血喷溅在经书上，绘出朵并蒂莲的轮廓。
在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她隐约瞥见宋墨的一滴鲜血落入了自己衣襟，化作并蒂莲纹样，深深地烙在了她心头。
《昭世录》从袖中滑落，泛金的书页疯狂翻动，显出新墨写就的"涅槃"二字。子时的钟声里，她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莲心，霎时间红烛重燃，星河倒转。
此刻她终于看清了经书末页浮现的小字："情劫九重，方得紫气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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