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潆抬眸，与姐姐相携望向天际，此刻济宁侯府火光冲天，窦明与魏廷瑜衣衫不整，双腿尽断，困在火场中绝望的凄厉哀嚎……

窦昭捧着金丝牡丹纹的霞帔，亲自为小妹梳妆，望着镜中如花的娇颜，指尖触到亲手为她簪上的累丝衔珠凤钗，明珠在烛火中流转着淡金的光晕，恍若星辰坠入人间。

檐角悬挂的琉璃宫灯将庭院中照得如同白昼，碧儿捧着鎏金铜镜笑道："姑娘今日看着真精神，连病都好了七分呢。"

窦潆唇角含着浅笑，抚过妆奁里母亲遗留的碧玉镯，看着此刻红烛映在铜镜里鲜活的容颜，竟生出隔世般的恍惚。

望着青石台阶尽头渐近的喜轿，恍惚看见火场里他提着鸳鸯刀跨过染血台阶的模样，那时他鬓发散乱如墨莲绽开，眼底却燃着令她心悸的孤勇之火。

礼官高声唱喏"新人跨鞍"时，宋墨忽地掀袍跃下台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将新娘拦腰抱起，目中含情。

宋墨火盆炽烈，恐灼了夫人的绣履。

窦潆隔着红盖头，嗅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松香，耳畔传来他压抑着颤抖的低语。

宋墨夫人与我平起平坐，何须遵循旧俗？

正厅的百子千孙帐浸在龙涎香的青雾里，窦潆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宋墨执玉如意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喜秤挑起红绸的刹那，满室烛火仿佛都凝在了他眼底，那双惯常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盛着能将三冬融化的春水。

妥娘笑盈盈地呈上合卺酒时，他突然将青玉杯换成白玉盏。

宋墨白玉无瑕，方衬得夫人眸中星河。

酒液滑过喉管的灼热里，窦潆瞥见他袖口暗绣的并蒂莲纹，心口的痛化作喜悦渗入。

大婚当夜的细雨敲在鸳鸯瓦上，似撒了满天的珍珠。

窦潆顶着九翟四凤冠坐在百子千孙帐中，听得房门吱呀轻响，嗅到一缕清冽松香混着酒气，唇角绽开一抹醉人的浅笑。

脚步声停在床前，窦潆的呼吸不由一滞。

宋墨夫人可否先替为夫解了这软甲？

宋墨嗓音浸着三分醉意，指尖拂过她霞帔上颤巍巍的南珠。窦潆脸上浮起红晕，羞涩的眼角瞥见他襟口松脱的盘扣。

颤抖着伸出手，门外却忽然响起纷踏的凌乱脚步，“砰”的一声，传来表姐苗安素的笑声。

苗安素妹妹！我们来闹洞房了……

窦潆慌忙收回手，挺直了纤细的腰肢，转头正撞见宋墨喉结滚动着慌张系回衣带，烛火将他的耳廓照得通红如玛瑙。

“六小姐，宋将军，恭喜恭喜啊……”

一片欢声笑语中，两人的脸在红烛映照下，艳如桃李，直闹到更漏滴到子时，累极了的苗安素抱着窦潆，酣睡在了洒满桂圆红枣的大红锦衾间。

宋墨抱着剑倚在窗外海棠树下，看雪片落进滚着金边的喜服，忽然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场景多像那年澄心堂初遇，她提着裙裾跨过落满梅瓣的台阶，眼底燃着令他心悸的璀璨星光。

……

三朝回门那日，宋墨携窦潆悄悄登上玄武湖的画舫。船头悬着的九连珠灯，将水面映成流动的琥珀。

他在画舫备下了青梅酒。窦潆望着琉璃盏中浮沉的冰片，忽觉腕间一暖，他的掌心贴着她腕上蜿蜒的青筋。

宋墨疼吗？

他问得突兀，却见她瞳孔骤缩。

原来他时刻都记得她的痛。

酒液滚过喉管时，窦潆恍惚看见那日他站在回廊下，掌心托着一枚晶莹润泽的羊脂玉珮。

此刻他襟前玉扣硌着她脸颊，熏风送来岸边伶人唱的《牡丹亭》，悠扬婉转，荡气回肠。

窦潆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她鬼使神差地仰头，将樱唇印在他下颌新冒的胡茬上。

船篷顶的积雪被暖炉烘化，淅沥沥淋湿交叠的衣摆。宋墨指尖抚过她细瘦的锁骨，燃起一簇簇欲望的火焰。

纱帐外，海棠纷飞如雨，他颤抖着将头埋入她柔软的胸怀，听见两颗心脏交织的轰鸣。胸口抽搐的痛楚，此刻都化作血脉交融的温存。

是夜，宋墨在画舫上添了盏长明灯，火光跃动中，定国公和蒋夫人的牌位，竟沁出朱砂似的泪痕。

寒风又起，却不再是索命般的寒刃，而是覆在抽芽冬麦上的锦衾。宋墨解下身上的大氅裹住瘦弱的妻子，看漫天星河倒映在窦潆清凌凌的眸子中，醉了一湖春月。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雕着缠枝莲的锦盒，唇角笑意晃着烛光。

宋墨夫人可识得此物？

窦潆疑惑地轻轻打开，不由得呼吸一滞，盒中竟然是母亲临终前紧攥的玉兰花耳环，她在院中找了千百遍，都未见踪迹。

原来当日他从窦明府中搜来，此时物归原主。

宋墨轻轻将耳环为她戴上，摇晃的花蕊仿佛带着母亲的余温。

远处传来飘渺的丝竹管弦之声，和着朦胧的月光，恍然如梦。窦潆忽然拽住他襟前的盘扣。

鎏金纽子硌着掌心，她仰头咬住他喉间滚动的誓言。

窦潆此生定不相负。

宋墨的吻落在她几乎全白的发丝上，心尖因为喜悦而凝结的疼痛，此刻都化作画舫里随碧波轻轻摇荡的温存。

船头淋漓的融雪滴答，却浇不灭两颗年青心脏炽热的爱火，满船散发着合欢花浓郁的甜香……

子时的更漏声悠悠传来，窦潆正欲解开发间金钿，忽见铜镜映出窗外飘摇的火光。

宋墨面色剧变，抓起剑鞘破窗而出，却见岸上烈焰冲天。火光中铁甲与兵器相撞的铿锵声，惊心动魄。

熊熊烈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突然将窦潆推向陆鸣，大声嘶吼。

宋墨快带夫人从城西密道走！

窦潆不！

窦潆凄然惊呼，反手扯住宋墨玄甲上的蹀躞，却被他大力绷断了霞帔上的南珠，玉珠滚落，映着冲天火光，恰似一滴染血的清泪。

陆争公子，快走！

陆争嘶声大吼，领着忠心死士为他断后。宋墨夺过杀手的长刀杀出血路。

窦潆数不清他中了多少箭，只记得他后背插满箭羽的模样，像极了英国公府梅林中那株被风雪摧折的老梅。

他们一路杀过去，满地都是残肢鲜血，到最后，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第十八章 雪融海棠

第十八章雪融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