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雷霆并不像自然界的闪电那样一闪即逝，它们像是一条条贪婪的巨蟒，死死咬住张真源的脊背，每一次撕扯都带起大片金色的辉光。那是张真源的神格正在崩解的具象化表现——原本足以支撑整个S级副本运转的能量，此刻正被他毫不吝惜地作为燃料，强行在系统严密的防火墙上烧出一个并不存在的漏洞。
那些被迫充当宾客的百鬼在接触到溢出能量的瞬间便无声湮灭，化作最原始的乱码尘埃。红绸被狂风撕碎，漫天飞舞如同血色的蝴蝶，却在下一秒被虚空的吸力卷入那个正在扩大的黑洞。
“走！”
张真源暴喝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金属摩擦般的失真感。他抱着丁程鑫冲进那道裂缝，身体周围环绕的黑雾已经被彻底剥离，露出了下面半透明的、正在不断数据化的躯体。
时空乱流并非想象中的流光溢彩，而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其间夹杂着足以将灵魂碾碎的高压。丁程鑫感觉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如果不有张真源死死护着，他早在踏入的一瞬间就被搅碎成了原子。
但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正在变轻。
借着裂缝深处偶尔闪过的乱流电光，丁程鑫惊恐地看到，张真源的左臂已经消失了，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无数金色的光点在疯狂逸散。这个男人正在燃烧自己的存在，用来抵消周围疯狂挤压的空间乱流。
“不……张真源！停下！”丁程鑫张开嘴，声音却被真空吞没。他疯了一样去抓张真源仅剩的右手，十指相扣，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的手背，试图用那种名为“疼痛”的知觉留住眼前的人。
张真源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裂纹已经蔓延到了眼角。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丁程鑫的额头，滚烫得像熔岩。在这个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混沌中，张真源却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像三年前那个会在雨天为丁程鑫系鞋带的笨拙大男孩。
又一道乱流袭来，像无形的巨刃横扫而过。张真源猛地转身，用最后的背脊硬扛了这一击。
“咔嚓。”
某种核心破碎的声音在丁程鑫耳边炸响。张真源的身躯瞬间崩散成漫天的金色光点，只剩下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丁程鑫的手腕，将他奋力向前方那个微弱的光点推去。
巨大的推力让丁程鑫如炮弹般飞向出口。
“睡吧。”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丁程鑫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安抚。
“醒来就在家了。”
光芒如海啸般吞没了一切。
“滴——滴——滴——”
单调、规律且冰冷的电子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锯着丁程鑫紧绷的神经。
消毒水的味道蛮横地钻进鼻腔，驱散了记忆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烂血腥气。丁程鑫猛地睁开眼，视网膜被窗外刺眼的阳光灼得生疼。他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大张着嘴剧烈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的病号服。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单，还有正在缓慢滴落的输液管。
没有红绸，没有鬼怪，没有那个即将消散的男人。
“32床病人醒了！快叫医生！”护士惊喜的喊叫声在走廊里炸开，脚步声纷至沓来。
丁程鑫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苍白，因为长期的卧床而显得有些肌肉萎缩，上面干干净净，没有血污，也没有那枚在那场诡异婚礼上交换的指环。
是梦吗？
那种心脏被挖空般的剧痛让他几乎蜷缩起来。他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不顾回血的刺痛，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双腿软得像面条，刚沾地就重重摔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先生！您不能动！”冲进来的护士试图去扶他。
“别碰我！”丁程鑫嘶哑地吼道，推开护士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他扶着墙，拖着沉重的身体向门外挪动。
那个方向……他记得那个方向。那是ICU特护病房的方向。
走廊上的挂壁电视正在播报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持续三年的全球性‘深层睡眠异常’事件于今日凌晨宣告结束。据悉，神秘脑电波干扰源已消失，各地医院陆续报告植物人苏醒案例，专家称这可能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周围的世界嘈杂鲜活，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走廊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这一切真实得让人想哭。
丁程鑫撞开了一扇沉重的白色大门。
特护病房内，维生仪器正在疯狂报警，因为原本应该躺在上面的人此刻正试图坐起来。
那是一个消瘦得几乎脱相的男人。常年的昏迷让他曾经强壮的肌肉萎缩，脸色苍白如纸，但他那双眼睛——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红血丝的漆黑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门口。
视线在空中相撞。
空气凝固了，连窗外的蝉鸣都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张真源的手臂上还插着各种管子，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枯瘦的右手，动作慢得像是生锈的齿轮。他的手指并未完全张开，而是死死攥成拳头，仿佛里面握着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在丁程鑫颤抖的注视下，张真源一点点，近乎痉挛地展开了手掌。
那是一枚不知材质的、暗红色的指环。
它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任何一家珠宝店，它带着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寒意，静静地躺在张真源满是针孔的手心里，折射着窗外温暖的阳光。
丁程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在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他冲过去，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只手，将脸颊贴在对方冰凉的掌心，就像在那个恐怖的副本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张真源的喉结上下滚动，声带因为三年未曾使用而发出粗粝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但他还是笑了，那个笑容扯动了僵硬的面部肌肉，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用大拇指轻轻蹭过丁程鑫眼角的泪痣，低声说道：
“新婚快乐，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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