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垮掉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早起梳头,桃木梳齿间缠着的一大把头发,不是灰,是白。那种枯草般的死白。
我咳了一声,掌心里的手帕瞬间染开一朵刺目的红梅。五脏六腑都在衰竭,那是天道在收债。逆天改命,把阎王爷定好的死人拉回来,是要遭天谴的。
我把手帕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严浩翔去公司处理股权转让的最后事宜了。他说今晚回来陪我吃火锅。
火锅是吃不成了。
我环视了一圈这个我也曾短暂贪恋过的奢华卧室。这里到处都是严浩翔的味道,冷松香混着他独有的体温,让我鼻头发酸。
我把那枚象征着严家主母权力的扳指取了下来,压在床头柜的那张银行黑卡上。
卡里没钱了。
这三年,我以前未婚夫的名义,从严家、从严泽那里坑蒙拐骗来的几十亿,一分没留。
我提起笔,手腕抖得厉害,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墨点。
“严浩翔,”我写道,“钱我卷走了,人我也玩腻了。咱们两清。”
只有让他恨我,我死了,他才不会发疯。
我背起那只破旧的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我们缠绵过无数次的双人床,转身走进了京城漫天的大雪里。
我知道严浩翔会疯。
但我没想到他疯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我也没想到,他能找到那座道观。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我给自己选好的埋骨地。
破败的大殿漏着风,神像早已斑驳。我蜷缩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体温一点点流失。意识模糊间,我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像是野兽的咆哮,撕裂了山里的寂静。
“嘭!”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飞。
风雪灌了进来,夹杂着一个男人踉跄的脚步声。
“丁程鑫!!”
这一声吼,带着撕心裂肺的血气。
我费力地睁开眼。
严浩翔浑身是雪,那件昂贵的手工大衣被树枝挂得稀烂。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封信,还有一叠厚厚的汇款单——那是他翻遍了我的遗物找到的。
每一笔我“骗”来的钱,收款方全是希望小学、修桥铺路、以及各大慈善基金会。
署名全是:严浩翔。
“这就是你的贪财?这就是你的两清?!”
严浩翔冲过来,跪倒在我面前,那双向来冷硬的手此刻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他想抱我,又不敢碰我,仿佛我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丁程鑫,你骗我……你把钱都捐了给我积阴德,你自己呢?你要把命赔给我吗?!”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烫得我浑身一颤。
“谁让你积德的!我不要功德!我要你活着!!”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想抬手给他擦擦泪,手却重得抬不起来。
“严浩翔……”我气若游丝,视线开始发黑,“我算了一卦……你命里……缺个老婆……但我不行……我是……短命鬼……”
“闭嘴!我不许你死!”
严浩翔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碎。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呜咽。
“求你……别丢下我……”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
“啧,吵死了。贫道还没死呢,这就在我道观里哭丧?”
那是……师父?
……
再醒来时,我闻到了熟悉的红薯粥味。
没有消毒水,没有冷松香,只有老道观特有的朽木味和烟火气。
我动了动手指。
没死?
“醒了?”
一张放大的俊脸突然凑了过来。严浩翔胡子拉碴,眼底全是青黑,看起来比我还像个鬼。
见我睁眼,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头埋在我的被子上,肩膀剧烈耸动。
我有些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脑袋:“沉。”
“不放。”他闷声闷气,抱得更紧了,“这辈子都不放。”
原来那天,我那失踪多年的不靠谱师父正好云游回来。
他指着严浩翔鼻子骂了一顿,然后指了指外面那些希望小学和铺好的路。
“这傻小子虽然命数已尽,但他给你积的那些功德,那是万家灯火的愿力。阎王爷看着账本都头疼,不敢收他。”
师父用了严浩翔散尽家财换来的最后一点气运,加上那几十亿善款的功德金光,硬生生给我续上了命。
代价是,严浩翔破产了。
除了严氏集团那不可撼动的股份(现在在我名下),他私人账户里的流动资金,全捐了。
严泽也判了。无期。他在狱里疯了,说是天天晚上看见有小鬼在他床头磨牙。那是他作恶多端的报应。
……
三个月后。
“丁大师!这卦怎么算啊?”
“听说严总现在每天只领两百块零花钱?”
“我想看严总!我想看霸总洗手作羹汤!”
我调整了一下手机镜头,背景是严家那套带花园的别墅。
现在的标题是:《替夫还债,随缘算命》。
“别刷礼物了,留着买饭吃。”我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今天只算三卦,算完下播。”
镜头一转,对准了身后的开放式厨房。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京圈太子爷,此刻正围着个粉红色的围裙,站在水池边认真地洗葡萄。
听到我这边的动静,他回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双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哪还有半点当年的阴鸷。
“鑫鑫,葡萄洗好了,剥了皮喂你?”
弹幕瞬间炸了。
“啊啊啊啊妻管严实锤!”
“这就是传说中的软饭硬吃吗?慕了!”
“丁大师,你看我命里有没有这种老公?”
我收回视线,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我从桌下踢了踢严浩翔的小腿,故意板着脸:“好好洗你的水果,别耽误我赚钱养家。”
严浩翔轻笑一声,凑过来在我不耐烦的脸上偷亲了一口,声音低沉宠溺,顺着麦克风传到了几百万人的耳朵里:
“遵命,老婆大人。”
窗外阳光正好,岁月漫长。
这人间,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