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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顾承知却觉得手心不断渗出汗水。行李箱里塞满了母亲生前最爱的茶具和父亲硬塞给她的黑卡,还有那本张真源送她的《行为经济学》,书页间夹满了他们在一起时的小纸条。
"到了记得发消息。"张真源站在值机柜台旁,声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顾承知点点头,喉咙发紧。过去一个月,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仿佛要把未来三年的份都预支完。但现在,分别的时刻终于还是来了。
"我查过了,米兰和这边时差六小时。"她努力让声音轻快些,"你下班时我刚好吃午饭,我们可以每天视频。"
"嗯。"张真源伸手整理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微颤抖,"别为了等我熬夜。"
广播响起,催促乘客登机。顾承知突然抓住张真源的手:"等我过了安检你再走。"
"好。"
她转身要走,张真源却叫住她:"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条精致的银项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雪花,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是..."
"我妈说,雪是最纯净的东西。"张真源帮她戴上,"就像你。"
顾承知摸着吊坠,突然意识到什么:"这花了你多少积蓄?"
张真源只是微笑:"值得。"
后来顾承知才知道,那条项链花光了张真源当时所有的存款——整整三个月的工资。但在那一刻,她只是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肥皂香气。
"三年后见。"她在张真源耳边轻声说。
"三年后见。"他回应道,声音低沉而坚定。
顾承知过了安检,在拐角处最后回头。张真源还站在原地,高大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那么醒目,眼神却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挥挥手,他也抬手回应,然后转身离去,背影渐渐被人群吞没。
飞机起飞时,顾承知望着窗外渐小的城市,雪花吊坠贴在胸口,冰凉的温度提醒着她与所爱之人的距离正在不断拉长。
最初的几个月,他们确实坚持着每天视频的约定。张真源会在午休时跑到公司楼顶,顾承知则经常在凌晨抱着笔记本电脑等他的电话。屏幕里的他越来越瘦,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却总是笑着说"一切都好"。
"我妈最近病情稳定了。"十二月的某个深夜,张真源在视频里说,背景是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新换的药效果不错。"
顾承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米兰时间凌晨两点,她刚熬完一个课程设计:"那就好。工作呢?"
"还行。"张真源简短地回答,但她注意到他衬衫领口比上次视频时更松了,"王志强给了我一个新项目,做成了提成很可观。"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直到护士来叫张真源去签文件。挂断前,顾承知突然说:"我想你了。"
屏幕那头的张真源愣了一下,眼神柔软下来:"我也是。每天都想。"
这样的对话成了他们的精神支柱。但随着时间推移,视频的频率从每天变为隔天,再到每周两三次。时差、工作压力和学业负担像无形的墙,慢慢隔开了他们。
顾承知不知道的是,张真源口中的"新项目"实际上是一场豪赌——王志强给了他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三个月内为一家濒临破产的科技公司找到投资人。如果成功,提成足以支付母亲半年的医药费;如果失败,他很可能失去这份工作。
而张真源也不知道,顾承知在米兰的日子并不如她描述的那么顺利。语言障碍、文化差异,还有那个总是针对她的教授马克,都让她倍感压力。
一月底,顾承知收到了第一学期的成绩单。建筑理论课拿了A,但设计课只有C,评语写着"缺乏原创性"。她盯着成绩单,手指发抖。这门课她投入了最多精力,甚至通宵修改了三次方案。
"这不公平。"她的同学丽莎愤愤不平,"马克明显对亚洲学生有偏见。"
顾承知摇摇头,把成绩单塞进包里:"是我做得不够好。"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回复张真源的信息——他发来一张医院窗外的雪景,配文"妈妈今天精神不错"。顾承知看着屏幕,突然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这一天的挫败。最终她只回了一个笑脸emoji。
二月中旬,事情变得更糟。马克教授在全班面前指责她期末设计抄袭了某位意大利建筑师的作品,要求她重新提交方案,否则将上报学术委员会。
"抄袭?"顾承知站在讲台上,声音因震惊而颤抖,"这是我独立完成的!"
马克推了推眼镜,调出两份设计图:"窗户的处理手法、楼梯的旋转角度,甚至立面材质的选择,都和卡洛·维蒂教授2005年的作品惊人相似。"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顾承知死死盯着那两张图,确实有相似之处,但她从未见过这位维蒂教授的作品。
"我可以重新做,"她艰难地说,"但我确实没有抄袭。"
"那就证明给我看。"马克冷冷地说,"两周后交新方案。"
回到租住的公寓,顾承知翻出手机想给张真源打电话,却看到一条他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可能没法视频。妈妈最近很好,别担心。"
她盯着屏幕,突然没了倾诉的欲望。张真源有自己的压力,母亲的身体、工作的挑战,她不能再给他增添负担。
与此同时,张真源正坐在鑫诚投资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堆财务报表。王志强推门进来,脸色阴沉:"刚收到消息,蓝天科技又有一个专利被驳回了。"
张真源揉了揉太阳穴:"这意味着我们的估值要再下调20%。"
"不止。"王志强坐下,"关键是现在连之前有意向的投资人都开始犹豫了。如果下周前找不到新买家,这个项目就黄了。"
张真源沉默地翻着文件。过去两个月,他几乎住在了公司,只为挽救这个项目。如果失败,不仅提成泡汤,母亲的医药费也将再次成为问题。
"还有个办法。"他突然说,"我之前在华盛时接触过一家德国公司,他们对这类技术很感兴趣。"
"德国?"王志强皱眉,"跨国交易太复杂了,而且时间根本不够。"
"给我三天。"张真源合上文件,"我认识他们亚太区的负责人,可以试试。"
当晚,他在办公室通宵准备材料,凌晨三点才想起没和顾承知视频。看着手机上她发来的"晚安"消息,张真源胸口一阵刺痛。他们已经一周没好好通话了。
第二天,顾承知顶着黑眼圈来到工作室,开始重新构思设计方案。丽莎神秘地凑过来:"我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马克和那个维蒂教授是大学同学,据说有过节。"
顾承知皱眉:"所以?"
"所以也许他是在借题发挥。"丽莎压低声音,"我表哥在学术委员会工作,他说马克以前就干过这种事,特别是对女留学生。"
顾承知握紧了笔。如果真是这样,她面临的将不仅是重做作业,而是可能被指控学术不端,甚至影响学位。
"我需要证据。"她说,"证明我的设计是原创的。"
"构思过程?草图?"丽莎建议。
顾承知突然想起什么,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她和张真源的所有聊天记录,包括她当时随手拍给他看的设计草图——时间远早于作业提交日期。
"找到了!"她几乎喊出来,"这些可以证明我的设计过程!"
丽莎看着屏幕上的日期,吹了声口哨:"这下马克无话可说了。"
顾承知却没有想象中兴奋。即使证明了清白,她和马克的关系也将彻底恶化,未来两年的学习可能会更加艰难。
那天晚上,她终于拨通了张真源的视频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屏幕那端的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背景是医院的墙壁。
"承知?"张真源的声音有些沙哑,"出什么事了吗?"
看着他担忧的眼神,顾承知突然改了主意:"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阿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张真源简短地说,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你呢?学习还顺利吗?"
"挺好的。"顾承知微笑道,"刚交了一个设计作业,教授挺满意的。"
他们聊了不到十分钟,张真源就说要去找医生谈事情。挂断前,顾承知注意到他身后闪过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隐约听到"病情恶化""治疗方案"等字眼。
她立刻回拨,但张真源已经关机了。
第二天,顾承知向学术委员会提交了证据,成功驳回了抄袭指控。马克教授的脸色难看至极,但不得不在课堂上公开澄清。
"顾同学的设计确实存在与维蒂教授作品的巧合性相似,但已证明为独立创作。"他机械地宣布,然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不过,在国际学术界,'巧合'往往意味着视野狭窄。建议多学习经典案例,避免重复造轮子。"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下课后,丽莎兴奋地抱住她:"赢了!"
顾承知勉强笑笑,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张真源昨晚的异常表现,还有那些关于"病情恶化"的只言片语,让她无法安心。
她拨通了李铭的电话——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知道张真源近况的人。
"顾大小姐?"李铭的声音透着惊讶,"国际长途啊,出什么事了?"
"张真源妈妈...病情是不是恶化了?"顾承知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没告诉你?"
这回答已经足够。顾承知的心沉了下去:"具体什么情况?"
"阿姨上个月突然高烧不退,检查发现是药物副作用导致肝功能损伤。"李铭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进口药,效果不错,但价格...你知道的。"
顾承知握紧手机:"多少钱?"
"一个月差不多两万吧。"李铭说,"真源这段时间接了三个兼职,几乎不睡觉。前天在公司晕倒,还是我送他去的医院。"
顾承知胸口一阵刺痛。两万...对她而言不过是几个包的钱,对张真源却是沉重的负担。而他宁愿累垮自己,也不愿向她开口。
"李铭,帮我个忙。"她下定决心,"把医院账户和阿姨的病历发给我,我有朋友在医药行业,也许能帮忙。"
挂断电话,顾承知看着窗外的米兰大教堂,雪花开始飘落。她摸了摸胸前的雪花吊坠,想起张真源送她时说的话——"雪是最纯净的东西"。
纯净,却也脆弱,经不起太多现实的重量。
当晚,她收到了李铭发来的资料。通过父亲在医药界的关系,顾承知很快联系到了一家瑞士制药公司的代表,对方同意以成本价提供那种进口药,并直接发往中国。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凌晨三点。顾承知打开电脑,想给张真源写封长邮件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只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药的事解决了,别太累。记得我们的三年之约。"
发完她就关机了,不敢看回复。因为她知道,以张真源的自尊心,这种"帮助"很可能会伤害他更深。
而此刻的张真源,正坐在母亲的病床边,盯着手机上那条消息,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感激、羞愧、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助。
窗外,东方的天空已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