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顾承知站在衣帽间里,手指死死攥着晚礼服的裙摆。楼下宴会厅传来的谈笑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太阳穴。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张真源那条让她心碎的信息:"你需要时间考虑清楚什么才是真正想要的。"
考虑?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香槟色礼服勾勒出优雅的曲线,活脱脱一个豪门千金的标准形象。可胸口那股闷痛却越来越强烈,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承知,准备好了吗?"父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烨在问你了。"
顾承知深吸一口气,拿起梳妆台上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了礼服过紧的腰线。布料撕裂的声音令人莫名畅快。
"马上好。"她平静地回答,同时扯下耳朵上的钻石耳环,换上一对普通的珍珠耳钉——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首饰。
宴会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陈烨一见到她就迎上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你今天真美。"他递来一杯香槟,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
顾承知没有接,而是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三角钢琴。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掀开琴盖,弹奏起一段简短而忧伤的旋律——正是张真源在雨中为她哼唱的那首《骤雨初晴》。
琴声戛然而止,顾承知站起来,声音清晰而坚定:"感谢各位来参加顾家的晚宴。但在宴会继续前,我有件事必须说清楚。"
她转向站在父亲身边的陈烨:"我不会和你交往,不会联姻,不会成为两家商业合作的筹码。我的心已经有所属了。"
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顾志远的脸色阴沉如墨,陈烨则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羞怒。
"承知!"顾志远厉声喝道,"注意场合!"
"场合?"顾承知笑了,"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场合吗?当众宣布我和陈烨的'好事'。"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封信,"巧了,我今天也收到一份'好消息'——米兰理工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下个月我就走。"
没等父亲回应,她已经转身走向大门。背后传来杯盘摔碎的声音和陈烨气急败坏的咒骂,但她没有回头。
雨下得比想象中还大。顾承知的高跟鞋早就陷在泥里,索性光脚跑起来。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礼服,却浇不灭胸口那团火。
张真源的出租屋在城北老小区,没有电梯。顾承知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用力拍打那扇斑驳的房门。
"张真源!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没有回应。她又拍了几下,指节都泛红了。终于,隔壁邻居探出头来:"别敲了,小张下午就出去了,没回来过。"
顾承知滑坐在湿漉漉的走廊地上,雨水从她发梢滴落。她掏出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依然无人接听。
"混蛋..."她咬着嘴唇,又拨了李铭的电话。
"顾大小姐?"李铭的声音充满惊讶,"这么晚了——"
"张真源在哪?"顾承知打断他。
"呃...他今天被公司突然解约,心情不好,可能去江边散心了?他常去的那段堤岸..."
顾承知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江边。雨夜。她的胸口一阵刺痛。
出租车在雨幕中缓慢行驶。顾承知紧盯着窗外,心跳随着雨刷器的节奏加速。当车灯照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几乎是摔出了车门。
"张真源!"
江堤上的男人转过身,浑身湿透,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看清来人后,他的眼睛瞪大了:"顾承知?你怎么——"
顾承知冲上去,一拳捶在他胸口:"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就这样走了!你以为你是谁,能替我做决定?"
张真源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你全身都湿透了..."
"我他妈当然湿透了!我从晚宴上跑出来,找了你半个城市!"顾承知的眼泪混着雨水流下,"你以为我会乖乖听父亲安排,和陈烨在一起?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软弱?"
张真源的手颤抖起来:"不,我只是...不想你为难..."
"我只要你!"顾承知几乎是喊出来的,"只有你!"
下一秒,她被他紧紧拥入怀中。张真源的双臂像铁箍一样勒得她生疼,两人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衣物相互撞击。
"对不起..."张真源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今天被公司解约了。人事主管不小心说漏嘴,是你父亲给CEO打了电话..."
顾承知猛地抬头:"什么?"
"还有这个。"张真源松开她,打开那个已经被雨水浸湿的信封,"我母亲的主治医生今早收到通知,她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医院说有人匿名支付了VIP病房全部费用,但要求...不再接受我的探视。"
顾承知脸色煞白:"不可能...父亲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他会。"张真源苦笑,"顾承知,这就是现实。你父亲动动手指,就能毁掉我的一切——工作,家人,前途..."
雨越下越大,江水在黑暗中汹涌。顾承知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这个吻带着雨水咸涩的味道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听好了,"分开时她捧着他的脸,"明天我就去找父亲对质。如果他不收手,我就搬出顾家。米兰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来了,我们可以一起——"
"我不能走。"张真源打断她,"我母亲的情况...还有那些医疗债务..."
顾承知咬住嘴唇:"那...我留下来。本地大学也有不错的——"
"不行!"张真源声音陡然提高,"AA建筑联盟是你的梦想,你不能放弃!"
两人在雨中僵持,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张真源长叹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先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明天...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那晚,顾承知在张真源的出租屋里度过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夜晚。床很小,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刻意保持着距离,却都能感觉到对方并未入睡。
天亮前,顾承知悄悄起身,在厨房餐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等我回来。"
毕业前的日子像一场模糊的梦。顾承知与父亲的谈判破裂,最终赌气搬进了学校宿舍。张真源则辗转于各种临时工作之间,同时照顾病情反复的母亲。他们见面次数越来越少,通话也越来越短。
"最近太忙了..."张真源总是这样说。
"我理解。"顾承知回应,却感觉他正在一点点从自己指缝间溜走。
直到有一天,她偶然从同学那里听说张真源母亲转院了,而他竟然没有告诉她。
那天傍晚,顾承知冲进张真源打工的咖啡馆,把他拉到后巷。
"为什么不告诉我阿姨转院的事?"她质问道。
张真源避开她的目光:"你毕业设计答辩在即,不想让你分心。"
"撒谎!"顾承知声音发抖,"是父亲又做了什么对不对?"
张真源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顾承知,也许...我们应该冷静一段时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马上要去米兰了,而我...有太多负担。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
顾承知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你要放弃?就因为我父亲的威胁?"
"不只是你父亲。"张真源苦笑,"是整个世界。顾承知,我们活在现实里,不是童话。王子和公主的故事里从不会提到医药费和房租。"
"我可以不要那些!"顾承知抓住他的手,"我们可以一起——"
"但我要!"张真源突然提高音量,"我要你能继续过你应有的生活,不因我而降低标准;我要我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不因我的固执而受苦;我要...至少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顾承知的手慢慢松开。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不是爱得不够深,而是爱之外的整个世界都太沉重。
"所以这就是结局?"她轻声问,"你单方面决定分手?"
张真源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灿烂得刺眼。顾承知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目光却不断扫视观众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没有来。
"...感谢这四年所有相遇与别离,"她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有些失真,"它们让我们成为现在的自己。"
仪式结束后,顾承知独自站在教学楼顶,看着校园里欢呼雀跃的人群。手机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看台下。"
她飞奔下楼,在礼堂后门的石阶上发现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樱花胸针,和她曾经在图书馆戴过的发卡一模一样。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顾承知攥着胸针,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这是张真源的方式——沉默地爱,沉默地离开。
一周后,当飞往米兰的航班起飞时,顾承知望着窗外渐小的城市,轻轻哼起那首《骤雨初晴》。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一家小医院里,张真源正坐在母亲病床边,手机屏幕上是顾承知毕业典礼的照片。他轻轻抚摸屏幕上她的笑脸,然后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和照片。
雨过天晴,但有些人注定要留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