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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酒店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张真源站在马路对面,不断调整着领带的松紧度。这是他唯一一条像样的领带,去年面试时买的打折货,现在已经有些起球。
手机震动起来,是顾承知:"到了吗?苏曼说要在二楼露台先拍合照。"
张真源深吸一口气,回复:"五分钟。"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手中的礼物——一本限量版建筑素描集,花了整整一周的伙食费。希望苏曼会喜欢。
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晃得他眼花,电梯里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用余光打量着他略显陈旧的西装。张真源盯着电梯数字,喉咙发紧。
"张真源!这边!"
电梯门一开,他就听到了顾承知的声音。她站在露台入口处,一袭香槟色长裙,头发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来了。"她小跑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苏曼一直想见你。"
露台上,二十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着,香槟杯在灯光下闪烁。张真源立刻注意到自己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没有名表,没有定制西装,甚至连发型都透露着"学校旁边十元快剪"的气息。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金融系天才?"一个穿黑色露背裙的女生走过来,红唇微扬。她左手端着香槟,右手随意地搭在顾承知肩上,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张真源。
"苏曼,生日快乐。"张真源递上礼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
苏曼挑眉接过,拆开包装时发出一声轻呼:"2015年限量版!这书绝版很久了,你在哪找到的?"
"网上二手书店。"张真源实话实说,"店主是个建筑爱好者,保存得很完好。"
苏曼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谢谢,很用心。"她转向顾承知,"比你去年送我的那本还珍贵。"
顾承知捏了捏张真源的手臂,眼里满是骄傲。这个小动作没逃过苏曼的眼睛。
晚餐是西式长桌宴,张真源被安排在顾承知旁边,对面正好是苏曼。前菜上来时,他注意到自己面前摆着三把不同大小的叉子,而顾承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困惑,不着痕迹地指了指最左边那把。
"听说你拿到了华盛投资的实习?"席间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突然问道,"我叔叔是那边高管,说今年实习生筛选特别严格。"
张真源点头:"上周刚收到通知。"
"真源是他们金融系第一名。"顾承知补充道,语气里的自豪让张真源耳根发热。
"是吗?"苏曼切着盘中的鹅肝,"承知说你还会作曲?这么全能?"
张真源摇头:"只是业余爱好。"
"他太谦虚了。"顾承知眼睛亮晶晶的,"他写的曲子比我听过的很多专业作品都——"
她的话被服务生的到来打断。主菜上来了,张真源面前的是一块摆盘精美的牛排,而其他人大多是海鲜料理。他正疑惑,就听到苏曼说:"听说你不吃海鲜,特意让厨房换了菜单。"
张真源一怔。他确实对贝类过敏,但从未告诉过顾承知以外的任何人。他看向苏曼,后者正优雅地啜饮香槟,目光却意味深长。
"谢谢。"他谨慎地说,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晚餐后,人群移步到室内舞厅。张真源站在角落,看着顾承知被几个男生轮流邀请跳舞。她每次转回他身边时都会冲他笑笑,像是无声的安慰。
"不请她跳一支吗?"苏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两杯香槟,"给。"
张真源接过酒杯:"我不太会跳舞。"
"很多事不试试怎么知道?"苏曼意有所指,"承知从小在维也纳学芭蕾,她的舞伴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张真源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微苦。"我们只是朋友。"
"是吗?"苏曼轻笑,"那她为什么特意告诉我别安排你吃海鲜?为什么坚持要你来参加这个全是她发小圈子的聚会?"她靠近一步,香水味扑面而来,"张真源,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承知太单纯,分不清真假。她家什么背景,你应该很清楚。"
张真源握紧酒杯:"我想你误会了。"
"希望如此。"苏曼放下杯子,"顺便说,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但下次别花这么多心思了。承知父亲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张真源看向舞池中央的顾承知,她正随着音乐旋转,裙摆飞扬,像一幅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画卷。
回校的出租车上,顾承知兴奋地说着聚会上的趣事,张真源却心不在焉。
"苏曼跟你说了什么?"顾承知突然问道,"你从舞厅出来后就怪怪的。"
"没什么。"张真源看向窗外,"她只是提醒我别忘了下周的实习。"
顾承知皱眉:"她是不是又摆出那套'门当户对'的理论了?别理她,她对我每个朋友都这样。"
张真源转向她:"每个朋友?"
"好吧,男性朋友。"顾承知脸红了,"特别是...我有点在意的。"
车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张真源想说点什么,手机却响了起来。是社区医院的号码。
"喂?"他接起电话,表情逐渐凝重。"好的,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顾承知担忧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我妈又晕倒了。"张真源声音发紧,"师傅,麻烦改道去城北社区医院。"
顾承知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那里环境很差,而且——"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顾承知的眼神坚定得不容拒绝。
城北社区医院比张真源描述的还要破旧。墙皮剥落,走廊灯光昏暗,消毒水混着某种霉味充斥在空气中。顾承知的高跟鞋在开裂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妈?"张真源推开308病房的门,快步走到最里面的床位。
床上躺着一位瘦小的妇人,脸色苍白,但看到儿子时还是挤出一个微笑:"怎么又跑来了?不是说了小毛病吗?"
张真源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贫血加上劳累。"张母注意到门口的顾承知,疑惑地看向儿子。
"这是我同学,顾承知。"张真源介绍道,"顺路...一起来看您。"
顾承知走到床边,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张真源的朋友。"她看了眼点滴瓶,"您用的是哪种补血剂?"
张母报了个药名,顾承知点点头:"我大伯是血液科医生,我打电话问问他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不等张真源阻止,她已经走出病房拨通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顾承知回到病房,身后跟着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
"这是刘教授,省医院血液科主任。"顾承知介绍道,"他正好今晚值班,愿意来看看阿姨的情况。"
张真源震惊地看着她,而顾承知只是眨了眨眼:"我大伯的同学。"
刘教授仔细检查了张母的情况,调整了用药方案,还留下了私人号码:"按这个方案治疗两周,应该会有明显改善。"
张真源送刘教授出门时,对方拍了拍他的肩:"顾老先生的孙女很少开口求人,你对她很重要啊。"
这句话让张真源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回到病房,他发现顾承知正坐在床边削苹果,手法笨拙但认真,而母亲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承知说你在金融系成绩第一,还帮她们建筑系解决了不少难题。"张母眼中闪着骄傲,"这孩子,从来只跟我说好事。"
张真源喉头发紧。他看着顾承知与母亲聊天的样子,胸口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与酸楚。
离开医院时已是深夜。公交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顾承知和张真源坐在后排。经过一天的奔波,她的妆容有些花了,高跟鞋也提在手里,却依然精神奕奕地说着刘教授给的医疗建议。
"为什么要这么做?"张真源突然问。
顾承知停下话头,转头看他:"什么?"
"帮我妈找医生,陪我来这种地方,忍受苏曼的刁难..."张真源声音低沉,"为什么?"
顾承知望向窗外闪过的路灯,轻声道:"因为我喜欢看你不用担心时的样子。"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张真源的心脏几乎停跳。在理智思考前,他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顾承知没有抽开,而是慢慢翻转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我妈很喜欢你。"张真源说,感觉自己的掌心在出汗。
"我也喜欢她。"顾承知靠在他肩上,"她让我想起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张真源第一次听她提起家事,握紧了她的手。
"我爸从那以后就把我当瓷器一样保护,生怕我受一点伤害。"顾承知继续道,"所以他才会调查我每一个朋友,特别是...特别的人。"
张真源明白她指的是谁:"今天苏曼警告我了。"
"别理她。"顾承知抬头看他,"我的人生我自己决定。"
公交车驶过减速带,颠簸中他们的身体贴得更近。张真源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莫名地令人心安。
"下周实习开始,可能会很忙。"他说。
"我知道。"顾承知微笑,"我会去看阿姨的,你放心。"
张真源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她了,想说这不在她的责任范围内。但最终他只是紧了紧相握的手,轻声道:"谢谢。"
周一早晨,张真源穿着唯一一套西装站在华盛投资的大楼前。电梯里,他反复检查着领带和简历,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新来的实习生?"人事部的主管扫了眼他的简历,"张...真源?哦,校荐的那个。你的导师是陈教授?"
张真源点头:"陈教授推荐我来学习。"
"嗯。"主管推了推眼镜,"你的工位在B区12号,每天早上八点半前要把所有分析师的前日报告整理好,咖啡机坏了你得负责叫维修,还有——"
张真源认真记下每一项要求,直到主管最后说:"对了,周四的客户会议你不用参加了,行政部缺人手,你去帮忙准备材料。"
张真源猛地抬头:"但陈教授说我就是为了学习投资决策才——"
"决策会议需要体面的形象。"主管上下打量他一眼,意有所指,"你的...着装风格还需要适应公司文化。"
张真源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瞬间明白了言下之意。
那天晚上,他疲惫地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纸盒。里面是一套合身的西装,领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还有一张便签:"第一天加油!——C"
张真源抚摸着质地精良的面料,胸口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拿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只发了一句简单的谢谢。
他不能,也不愿成为顾承知的负担。苏曼的话虽然刺耳,但不无道理。如果他连一套像样的西装都买不起,又凭什么站在她身边?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那套昂贵的西装上,映出张真源紧握的拳头和眼中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