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五月的第一个周一,顾承知被父亲叫进书房。桌上摆着一份转学申请——鹿城国际大学,许氏集团持股的私立学校。
"签了吧。"顾明远推过钢笔,"下周一开始去新学校。"
顾承知的手指在申请书上方悬停:"为什么?"
"你觉得呢?"父亲冷笑,"让你继续和张家那小子在一个校园里?"
"我们已经没有联系了。"顾承知声音干涩。
"是吗?"顾明远拉开抽屉,取出那本《人工智能基础》,重重摔在桌上,"那这是什么?"
顾承知的心跳骤停。书页间露出那枚银色书签的一角。
"我...我不知道..."
"别撒谎!"父亲猛地拍桌,"你们用这本书传递信息,以为我不知道?"他翻开书页,指着几处几乎不可见的凹痕,"幼稚的把戏。"
顾承知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们被发现了。但怎么发现的?谁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签了它。"父亲再次命令,"否则我会直接宣布你和许明哲的订婚消息。"
钢笔在顾承知手中颤抖。她看着转学申请上的条款——全封闭管理,周末回家需申请,所有通讯设备受监控。这无异于软禁。
"爸,求你了..."她声音哽咽,"我不想嫁给他..."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顾明远语气冰冷,"顾家现在需要许家的支持。张家正在收购我们的股份,如果没有许氏注资..."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顾承知闭上眼睛,签下了名字。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刀割。
"明智的选择。"父亲收起申请书,"现在回你房间收拾行李。明天开始,你暂时住在家里的客房,方便管家照看。"
"我的房间怎么了?"
"重新装修。为你的订婚礼做准备。"
顾承知机械地站起身,双腿仿佛灌了铅。走出书房时,她听到父亲最后的话:"许明哲明晚来家里吃饭。穿那件蓝色裙子,他喜欢。"
回到卧室,顾承知锁上门,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落,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房间里可能有监听设备。她太了解父亲的手段了。
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顾承知望着花园里那棵老橡树,想起两周前张真源就站在那里仰望她的窗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转学、订婚...她的人生正被强行推入一条她从未选择过的轨道。
夜深人静时,顾承知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她必须冒险一次——最后一次。从衣柜深处摸出备用手机,这是林小满上周偷偷塞给她的,一直藏在梳妆台暗格里。
手指颤抖着输入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却在按下拨号键前停住了。如果父亲监控了通讯,这通电话会害了张真源。她删掉号码,改为编写短信:「不要联系我。危险。许在监视。我会想办法查清真相。记住花园的月光。」
发送后,她立刻取出SIM卡,折断冲入马桶。手机则被她拆解成零件,分散藏在不同地方。
做完这一切,顾承知蜷缩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明。
第二天,她的物品被搬到了二楼客房——一间没有阳台、窗户装有防护栏的房间。管家"和蔼"地告诉她这是为了安全考虑。
许明哲的晚餐如约而至。他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当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抚过顾承知的后腰时,她几乎控制不住颤抖。
"承知最近瘦了。"许明哲假惺惺地说,为她拉开椅子,"学习太辛苦了吧?"
"还好。"顾承知勉强应答,避开他的目光。
晚餐进行到一半,管家突然匆匆进来,在顾明远耳边低语几句。父亲的脸色瞬间阴沉:"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老爷。他从后花园翻进来的。"
顾承知手中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上。她立刻明白了——张真源来了。他怎么这么傻?
"看来我们有位不速之客。"许明哲冷笑,"需要我帮忙吗,顾叔叔?"
"不必。"顾明远站起身,"你们继续用餐。我去处理。"
顾承知猛地站起来:"爸爸,我..."
"坐下!"父亲厉声喝道,"管家,看好小姐。"
顾明远大步离开餐厅。顾承知站在原地,双腿发软。许明哲玩味地看着她:"怎么,担心你的小情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承知强迫自己坐下,却味同嚼蜡。
十分钟后,一阵嘈杂声从花园方向传来,夹杂着几声闷响和喊叫。顾承知的手指掐进大腿,才忍住没有冲出去。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顾明远回到餐厅,西装有些凌乱,右手关节处有擦伤。
"处理好了?"许明哲问。
"嗯。"顾明远冷冷地看了女儿一眼,"张家的少爷似乎对我们的花园很感兴趣。我已经'客气'地请他离开了。"
顾承知的心像被撕裂一般。她不敢想象张真源遭遇了什么。父亲所谓的"客气",从来都不温和。
"承知,"顾明远突然说,"明天跟我去医院做个检查。你最近脸色很差。"
"医院?哪家医院?"顾承知警觉地问。
"仁和医院。许叔叔安排的,他们最好的体检中心。"
许家的医院。顾承知胃部一阵绞痛。这绝不只是体检那么简单。
晚餐后,顾承知被"护送"回房间。管家在门外站岗,确保她不会离开。她坐在窗边,透过防护栏的缝隙望着月光下的花园。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突然,一块小石子击中窗户。顾承知屏住呼吸——又是一颗。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窗户,在月光下辨认出花园灌木丛中一个模糊的身影。
张真源。他还在这里!
借着月光,她能看出他的状态很糟糕——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脸上有血迹,走路时明显跛行。但他还是冒险回来了,为了见她。
顾承知迅速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快走!他们在监视。我没事。相信我。」将纸条揉成团,她寻找着投掷的路径。防护栏的缝隙太小,纸团无法通过。
张真源似乎明白了她的困境。他指了指地面,然后做出一个滚动的手势。顾承知会意,将纸团从窗户与防护栏之间极窄的缝隙中挤出去,看着它落在下方的灌木丛中。
张真源捡起纸团,读完内容后抬头看她。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顾承知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痛苦和不舍。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最后将手按在胸口。
顾承知将手贴在窗户上,无声地做着口型:「走吧。我会找到你。」
张真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点头,消失在阴影中。
顾承知瘫坐在窗边,泪水终于决堤。她不敢想象张真源是怎么突破顾家的安保,又承受了怎样的殴打。为了见她一面,他冒了多大的风险...
第二天清晨,顾承知被管家叫醒。父亲已经在楼下等她,准备前往医院。
仁和医院VIP体检中心安静得令人窒息。护士带她做了一系列检查——抽血、超声波、心电图...最后,她被带到一个标着"心理咨询室"的房间。
里面坐着一位面带假笑的女医生和——许明哲。
"这是什么意思?"顾承知转身想走,却发现门已被锁上。
"别紧张,承知。"许明哲站起身,"张医生只是想了解你的...精神状态。"
"我很清醒。"顾承知冷冷地说。
"是吗?"许明哲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照片,"那这些怎么解释?"
照片上全是她和张真源——实验室里并肩工作、赛车场观众席上她为他紧张的样子、花园里月光下的相会...每一张都捕捉到了她真实的情感流露。
"正常的同学交往。"顾承知强装镇定。
"同学?"许明哲冷笑,"顾叔叔可不这么认为。"他凑近一步,"你知道吗?张家和我们许家是死对头。而你,顾家的大小姐,却和张家的小子搞在一起..."
"我们没有..."
"闭嘴!"许明哲突然暴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顾承知踉跄着撞到墙上,脸颊火辣辣地疼。
"明哲!"女医生惊呼,"我们说好的..."
"出去。"许明哲命令道。女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离开了房间。
顾承知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这个房间隔音良好,门外是许家的人...她孤立无援。
"听着,贱人。"许明哲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下个月我们的订婚宴会如期举行。你会表现得像个幸福的未婚妻,否则..."他凑到她耳边,"你那个赛车手的小情人会遭遇一场可怕的'意外'。"
顾承知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但她知道现在反抗只会让情况更糟。
"明白了吗?"许明哲松开手。
"...明白了。"顾承知低声回答。
"好女孩。"许明哲满意地笑了,"现在,张医生会给你开一些'安神'的药。你需要好好'休息',直到订婚宴。"
回到顾家,顾承知被直接送回房间。父亲"体贴"地表示考虑到她的"健康状况",接下来两周她可以不用去学校,专心"休养"。
管家每天三次送来药片和餐食,看着她吞下药才离开。顾承知将药片藏在舌下,等管家走后再吐出来冲掉。她不敢吃任何许家医院开的东西。
被软禁的第三天夜里,顾承知被轻微的刮擦声惊醒。窗户防护栏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试图撬锁。
张真源。他又回来了!
顾承知急忙跑到窗边,隔着防护栏压低声音:"你疯了吗?他们会杀了你!"
张真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左眼还带着淤青,但眼神依然坚定:"我必须确定你没事。"
"我很好。"顾承知急切地说,"快走,求你了!"
"听我说,"张真源的声音沙哑,"我查到一些事。十年前那个项目...许家可能在其中做了手脚。我大伯开始怀疑了,但他需要更多证据。"
顾承知心跳加速:"什么证据?"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她当时是顾氏研发主管,对吗?"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旧新闻。"张真源警惕地环顾四周,"许家突然对你这么感兴趣,一定有别的原因。你母亲可能留下了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亮。张真源身体一僵:"我得走了。记住,查你母亲的遗物。我会通过老方式联系你。"
"什么老方式?我已经没有那本书了!"
"图书馆。《赛车动力学》,第三十七页。"张真源最后看了她一眼,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顾承知回到床上,思绪万千。母亲去世时她才十岁,所有遗物都由父亲保管。她从未被允许查看那些东西...
第二天早餐时,顾承知故意表现得温顺而迷糊,仿佛那些"安神药"真的起了作用。
"爸爸,"她轻声问,"我想看看妈妈的旧东西...最近总是梦到她。"
顾明远皱眉:"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可能是药的作用..."顾承知故作虚弱地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很想她。"
父亲审视了她一会儿,最终点头:"好吧。东西在阁楼的箱子里。让管家陪你去。"
阁楼尘封多年,空气中满是霉味。几个大箱子整齐地堆在角落,标签上写着"苏媛遗物"—母亲的名字。
管家站在门口监视,顾承知只能假装随意翻看。相册、旧衣服、几本书...似乎没什么特别。就在她快要放弃时,一个小木盒引起了她的注意。盒子上有精致的雕花,锁已经生锈。
"这是什么?"她问管家。
"夫人的首饰盒,老爷一直不让动。"
"我能拿走吗?就放在房间里...感觉离妈妈近一点。"
管家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同意。
回到房间,顾承知立刻检查那个小木盒。锁已经锈死,她用发卡费了很大力气才撬开。里面只有几件普通首饰和...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然可辨:「明远,许氏在系统里动了手脚。测试数据被篡改,不是张家的责任。我找到了证据,藏在...」
后面的内容被水渍模糊,无法辨认。顾承知的心砰砰直跳。母亲十年前就发现了许家的阴谋?这是否就是导致两家反目的真相?
但证据藏在哪?纸条没有说完。顾承知翻遍盒子,再没找到其他线索。
当晚,她躺在床上,反复回想母亲生前的一切。那个温柔爱笑的女人,总是鼓励她追求自己的兴趣..."承知,永远不要让别人定义你是谁。"这是母亲常说的话。
突然,一个记忆浮现在脑海——母亲去世前一周,曾带她去一个地方...那个废弃的钟楼!当时母亲说那是她们的"秘密基地",还在墙缝里藏了个"宝藏"...
顾承知猛地坐起。证据会不会在那里?但钟楼位于城郊,现在被软禁的她根本无法前往。
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照亮那棵老橡树。顾承知想起张真源的话:"我会通过老方式联系你。"《赛车动力学》,第三十七页...
她必须想办法去图书馆。一场大胆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如果她表现得足够顺从、足够迷糊,或许父亲会放松警惕...
顾承知握紧母亲的字条,在心中默默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查清真相,为母亲、为自己,也为那个一次次冒险来见她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