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流涌动
正月初六,年味还未散尽,顾府上下已经开始新一年的忙碌。张真源站在账房外,轻轻叩响了门扉。作为新婚入赘的女婿,按照顾家的规矩,他今起正式参与家族生意——从最底层的账房学徒开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墨香与灰尘混合的气味。账房内光线昏暗,几个老账房先生伏案工作,头也不抬。角落里,顾家大少爷顾承业正悠闲地品茶,见张真源进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妹夫来得真早。"顾承业放下茶盏,"父亲说了,让你先从核对去年各铺子的流水账开始。什么时候把这些账目理清了,什么时候再接触正经生意。"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半人高的账本,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的光。那些账本积满灰尘,有些甚至被虫蛀了边角,明显是陈年旧账,早就无人问津。
张真源面色平静,拱手一礼:"多谢大哥指点。"
顾承业没想到他如此顺从,一时语塞,哼了一声便甩袖而去。待他走远,几个老账房才敢抬头,同情地看了张真源一眼。
"张...顾相公,"最年长的陈账房犹豫着改了称呼,"这些是五年前的旧账了,当时就对不上,一直搁置着..."
"无妨。"张真源微微一笑,"既是岳父大人的吩咐,我自当尽力。"
他脱下外袍,卷起袖子,亲自将那堆账本搬到窗边的空桌上。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轮廓。
一整天,张真源都埋首在账本中,连午饭都是让小厮送来的简单吃食。他不急不躁,一页页核对,将有问题的地方用朱笔标出,旁边写上蝇头小楷的批注。傍晚时分,顾承业特意来"视察",看到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批注,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妹夫倒是认真。"他阴阳怪气地说,"不过这些陈年旧账,再认真也变不出银子来。"
张真源头也不抬:"账目不清,则家业不宁。大哥若无事,容我再核对一会儿。"
顾承业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离去。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韧性。
夜深人静时,张真源才回到新房。顾承知早已备好热水和宵夜,见他满脸倦容,心疼地迎上去:"他们刁难你了?"
"意料之中。"张真源洗了把脸,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不过我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数字和地名:"顾家五年前在江南的丝绸生意亏损严重,账目混乱。但我比对了几家铺子的进出货记录,发现不是生意不好,而是有人中饱私囊。"
顾承知凑近看那些数字,发丝垂落,拂在张真源手背上,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这是...杭州和苏州的差价?"
"正是!"张真源眼睛一亮,"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当时苏州丝绸价比杭州低三成,但顾家管事却从杭州高价进货,明显吃了回扣。更妙的是..."他压低声音,"我查了近年行情,苏州丝绸质量已超过杭州,而顾家却因当年亏损,彻底放弃了苏州市场。"
顾承知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若能重开苏州这条线,利润可观。"张真源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书生的儒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而且我注意到,顾家在南方没有固定商路,每次都是临时雇船,成本极高。若能建立自己的运输渠道..."
"那就能控制整个链条的利润。"顾承知接上他的话,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是同样的兴奋。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赘婿与千金,而是两个发现商机的合伙人。张真源的理论与顾承知的实务经验,如水乳交融,迸发出惊人的火花。
"不过,"顾承知很快冷静下来,"父亲和大哥不会轻易让你插手正经生意。"
张真源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另辟蹊径。"他犹豫片刻,"你...可有私房钱?"
顾承知眼睛一亮:"母亲给我的嫁妆,大约有五百两可以动用。"
"太少。"张真源摇头,"至少要两千两才能启动南方贸易。"
"我可以找母亲再借些。"顾承知思索着,"就说我想投资些首饰铺子..."
两人低声商议至深夜,窗外雪花悄然飘落,覆盖了顾府高墙内的所有秘密。
次日,顾承知便去找了母亲。顾夫人自从赵家倒台后,对女儿多了几分愧疚,加上张真源确实才华横溢,态度已软化许多。
"母亲,"顾承知撒娇道,"女儿想学着打理些小生意,总不能整日无所事事。"
顾夫人挑眉:"你想做什么?"
"东街有家首饰铺子要转让,女儿想接下来。"顾承知早就编好了说辞,"就当练练手。"
顾夫人沉思片刻:"要多少银子?"
"一千五百两..."顾承知小心翼翼地说,"加上女儿的嫁妆,差不多够了。"
出乎意料,顾夫人没有多问,直接让丫鬟取来银票:"记着,亏了就当买个教训,别让你父亲知道。"
就这样,张真源和顾承知悄悄筹集了两千两银子,开始秘密筹划他们的南方贸易。每天深夜,当顾府上下入睡后,两人便在灯下研究商路和货品。张真源负责制定计划和账目,顾承知则利用自己在闺阁中的人脉,联系可靠的货商和船家。
一个月后,张真源在账房中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些原本轻视他的老账房,渐渐被他的才学和人品折服,开始主动请教他一些疑难账目。就连顾鸿远偶尔来查账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婿做事一丝不苟。
然而,顾承业的刁难却变本加厉。这天,他将张真源叫到正厅,当着几位管事的面,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妹夫这一个月表现不错,父亲决定给你个机会。"顾承业笑容虚伪,"下月有一批药材要运往广州,就由你全权负责。"
几位管事交换了个眼色——这批药材他们心知肚明,是顾承业故意收购的次品,注定亏损。让张真源负责,明显是要他背黑锅。
张真源不动声色:"多谢大哥信任,我定当尽力。"
回到房中,他将此事告诉顾承知。顾承知立刻变了脸色:"不行!那批药材我听大哥提起过,是他在亳州低价收的陈年旧货,很多已经霉变。你接手这个,不是明摆着要担责吗?"
"我知道。"张真源平静地说,"但若拒绝,正中他下怀——证明我无能。"
"那怎么办?"顾承知急得在房中踱步,"要不我去找父亲..."
"不必。"张真源拉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其实...这是个机会。"
"机会?"
"药材虽次,但并非全无价值。"张真源低声道,"我在医书上看到过,有些陈药反而药性更佳。若能找到识货的买家..."
顾承知眼前一亮:"广州外商云集,他们对药材的评判标准与中原不同!"
"正是。"张真源微笑,"而且我注意到,这批药材里有些在南方稀少的品种,若能分开售卖..."
夫妻俩再次埋头研究起来。顾承知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母亲陪嫁的药材图谱,上面有各种药材的性状和用途。"
张真源如获至宝,连夜研读。接下来的日子,他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准备药材运输,暗地里却在仔细分拣,将还能用的药材单独包装,并查阅各种南方医书,了解外商的喜好。
顾承知则通过母亲的关系,联系到一位常去广州的船家,托他带些样品先行试探市场。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竟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
出发前夜,张真源将整理好的货单交给顾承知:"按最坏打算,这批货最多亏损三成。但若我的判断正确,或许能保本,甚至小赚。"
顾承知将一封信塞进他的行囊:"这是我写给广州'永昌号'林掌柜的信,他与我外祖父有旧,或可相助。"
张真源握住她的手:"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从未怀疑过。"顾承知靠在他肩头,"只是...一路小心。"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明天,张真源将踏上南下的商路,而顾承知则要独自面对顾府的种种压力。但此刻,他们心中都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希望之火——或许,这正是他们挣脱桎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