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妆劫
腊月的最后一场雪刚停,顾府上下已经忙碌起来。大红灯笼挂满了屋檐,回廊上扎着彩绸,仆人们来回穿梭,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做准备。
顾承知站在绣楼窗前,望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群。再过三日,她就要成为张真源的妻子——或者说,张真源将成为顾家的赘婿。这个念头让她既甜蜜又苦涩。
"小姐,嫁衣已经改好了。"春桃捧着一件大红织金绣凤的嫁衣进来,"您再试试?"
顾承知轻轻抚过嫁衣上精美的刺绣。这件嫁衣本是按赵家媳妇的规格准备的,如今穿给她真正心仪的人,倒像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张先生...这几日如何?"她低声问,手上动作不停。
春桃面露难色:"听说...不太好。顾大少爷邀了一帮学子在醉仙楼'庆贺'张先生入赘之喜,席间多有羞辱之词。有人还写了首打油诗,在城里传开了..."
"什么诗?"顾承知手指一紧,嫁衣上的一根金线被扯了出来。
"说什么'城南张郎好志气,不中进士中娇妻'..."春桃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更难听的,小姐就别听了。"
顾承知胸口一阵刺痛。她知道张真源会面临非议,却没想到来得如此恶毒。那些曾经与他同窗苦读的人,如今却以嘲笑他为乐。
"去把我那个紫檀匣子拿来。"她突然说道,"再备些上好的笔墨。"
夜深人静时,顾承知还在灯下写信。写完最后一封,她小心地盖上自己的私印,吹干墨迹,装入信封。这些信是写给京城几位有名望的学者——他们或是张真源的老师,或是欣赏他才学的前辈。
"春桃,明日一早,派人把这些信送出去。"顾承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务必亲自交到收信人手中。"
春桃接过信,忍不住问:"小姐这是..."
"既然世人看重虚名,"顾承知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那我就给真源挣些名望来。"
次日,顾府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国子监祭酒周延儒。这位清流领袖、文坛泰斗亲自登门,说是来向顾侍郎道喜,实则专门见了张真源,长谈一个时辰。临走时,他当众赠张真源一方上好的端砚,并说:"子渊才学,老夫素来赏识。入赘不入赘,不改其志。"
这一举动,在京城文人圈中引起不小震动。随后几日,陆续有学者名流前来拜访张真源,或赠诗文,或送字画。虽然仍有闲言碎语,但明面上的羞辱少了许多。
顾承知暗中观察这一切,心中稍慰。她知道,这些表面功夫虽不能真正消除张真源心中的屈辱,至少能让他在人前抬得起头来。
婚礼前夜,顾承知辗转难眠。子时已过,她披衣起身,想去书房找本书看。路过西厢时,却见窗纸上映着一个孤独的身影——张真源已经被接到顾府暂住,按规矩,新婚前三日不得与她相见。
鬼使神差地,顾承知轻轻走到窗下。透过窗缝,她看到张真源独自坐在案前,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什么。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案上摊着的,是一篇篇策论——那些他为科举准备的文章,如今都已成泡影。写着写着,他突然停下笔,肩膀微微颤抖。顾承知这才发现,他是在默写《离骚》中的句子:"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一朵黑色的花。张真源抬手抹了抹眼睛,继续写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心中的波澜。
顾承知再也忍不住,轻轻叩响了窗棂。
张真源一惊,开窗见是她,顿时慌了:"小姐怎么..."
不等他说完,顾承知已经翻窗而入,扑进他怀里。张真源僵在原地,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对不起..."顾承知声音哽咽,"都是为了我..."
张真源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环住她:"别这么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你的前程..."
"谁说只有科举才是前程?"张真源勉强笑了笑,"商贾之中,亦有豪杰。再说..."他轻轻抬起顾承知的脸,"能与你相守,已是莫大的福分。"
月光透过窗纸,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顾承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张真源的脸——他瘦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两人相拥良久,谁都不愿分开。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顾承知才依依不舍地退开:"明日...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了。"
张真源点头,眼中情绪复杂:"是啊,大婚之日。"
按照习俗,赘婿的婚礼与寻常婚礼大不相同。没有新郎迎亲,没有热闹的接亲队伍,张真源只需在顾府正厅等候,由顾家的人将他"迎娶"进门。
婚礼当天,顾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大多数人来,不过是为了看热闹——看那个"攀附权贵"的穷书生如何屈辱地入赘高门。
顾承知身着嫁衣,头戴凤冠,在闺房中等待吉时。她能听到前院传来的嘈杂声,其中不乏刺耳的议论。
"听说那书生为了攀附顾家,连祖宗姓氏都不要了..."
"可不是吗,好好的举人老爷,偏要给人当上门女婿..."
"顾小姐也是,放着赵家不要,选个吃软饭的..."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顾承知心上。她无法想象,此刻在前院的张真源正承受着怎样的羞辱。
吉时到,喜娘搀扶着顾承知来到正厅。厅中红烛高照,张真源一身大红喜服,正跪在顾鸿远面前听训。按照入赘的规矩,他要向岳父行大礼,并听受家规。
"既入我顾家门,当守我顾家规。"顾鸿远声音洪亮,刻意让满堂宾客都听到,"一不得擅自离府,二不得干涉外务,三不得..."
一条条规矩念下来,张真源始终低头跪着,背影挺直如松。顾承知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仪式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个醉醺醺的声音打断:"张兄!昔日同窗特来道喜!"
一个身着蓝衫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走进来,正是张真源在国子监的同窗刘文昌。此人素来嫉妒张真源的才学,今日明显是来挑衅的。
"听闻张兄入赘高门,小弟特赋诗一首相贺。"刘文昌高声念道,"'十年寒窗苦,不及一朝赘。文章千古事,怎比富贵妻?'"
满堂宾客哄笑起来。顾鸿远脸色阴沉,却碍于宾客面子不好发作。张真源依然跪着,一动不动,但顾承知看到他颈后的青筋已经暴起。
就在此时,顾承知一把掀开盖头,走到张真源身边跪下:"刘公子远道而来贺喜,妾身感激不尽。恰好妾身也有一诗,请刘公子指教。"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清声念道:"'莫笑田舍郎,才高志更长。他年凌云日,方知非寻常。'"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这首诗明着是写张真源,实则暗讽刘文昌鼠目寸光。更妙的是,诗中对仗工整,意境深远,比刘文昌那首打油诗不知高明多少。
刘文昌涨红了脸:"顾小姐好才情!只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刘公子此言差矣。"顾承知不慌不忙,"《诗经》三百,半出妇人之手;班昭续《汉书》,李清照填词千古。才学何分男女?莫非刘公子读书只读了一半?"
宾客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刘文昌恼羞成怒,还要再辩,却被国子监来的几位学者拦住。这场闹剧,最终以他的灰溜溜退场告终。
仪式继续。到了夫妻对拜环节,按入赘规矩,本该是新娘坐受新郎跪拜。但顾承知抢先一步,与张真源同时跪下,两人相对而拜。
这一举动,引得满堂哗然。顾鸿远脸色难看,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当场发作。
张真源抬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新娘。顾承知冲他微微一笑,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颤抖,但在她的掌心下,渐渐恢复了温度。
"别怕,"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有我在。"
张真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轻轻回握她的手。在这一刻,所有的屈辱和痛苦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喜宴上,张真源按照规矩一桌桌敬酒,接受宾客或真或假的祝贺。有人真心欣赏他的才学,更多人则是表面客气,眼中藏着轻蔑。他始终面带微笑,不卑不亢,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无从下手。
顾承知坐在新房中,听着前院传来的喧闹声,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张真源将共同面对无数挑战。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子时已过,张真源才被送入洞房。按照习俗,入赘的新郎没有闹洞房的待遇——那是对正常新郎的"特权"。他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
顾承知早已卸去凤冠,换上一身素净的寝衣。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累了吧?我让春桃备了醒酒汤。"
张真源摇摇头,在桌前坐下:"我没喝多少。"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其实没人真心想敬我酒,不过是走个过场。"
新房内红烛高烧,喜气洋洋,却掩不住两人心中的复杂情绪。顾承知坐到张真源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别说这话。"张真源握住她的手,"比起那些虚礼,能与你相守才是最重要的。"
顾承知抬头看他:"真源,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顾家给你的屈辱,我会加倍补偿。"
张真源心中一热,将她搂入怀中:"我不要什么补偿。只要你信我,懂我,便是足够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的红绸上,如同无声的见证。新房内,两颗饱经风霜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港湾。前路或许依然艰难,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