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榜题名
秋日的阳光穿过贡院高大的围墙,照在那张崭新的黄榜上。张真源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三位,墨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
"城南张家的公子中了!还是第三名!"
"哪个张家?"
"就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张家啊,他父亲前些日子刚过世..."
"啧啧,这下可飞黄腾达了!"
张真源站在人群外围,耳中嗡嗡作响。三个月来的煎熬——父亲病逝、丧事刚毕便赶赴考场、连日鏖战——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护身符,那是顾承知给他的信物。
"张兄!恭喜恭喜!"几个同窗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今夜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张真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诸位美意,只是在下还有要事..."
他匆匆告别众人,直奔城南的老宅。父亲的灵位前,他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父亲,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声音哽咽,"您在天之灵,请保佑儿子接下来的路。"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上升,恍惚间,张真源仿佛看到父亲欣慰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木匣子——里面装着他全部积蓄买的聘礼:一对白玉镯、一支金钗,还有十两纹银。对顾家这样的门第来说,这些实在寒酸,但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阿福,备马!"张真源换上一件半新的靛蓝长衫,这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我要去顾府。"
书童阿福瞪大眼睛:"少爷,您该不会是要..."
"提亲。"张真源声音平静,眼中却燃烧着坚定的火焰。
顾府大门前,张真源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铜环。这次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年轻门房,见他衣着朴素,语气顿时轻慢起来:"什么事?"
"晚生张真源,特来拜见顾大人。"张真源拱手一礼,声音不卑不亢。
门房正要拒绝,一个年长些的仆人闻声而来,认出是曾经来过府的张先生,连忙堆笑:"张举人请稍候,容小的去通报。"他瞪了年轻门房一眼,低声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是新科举人老爷!"
消息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顾鸿远正在书房与赵志敬密谈,听闻张真源高中第三名前来拜访,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这个张真源,就是令爱的那个西席?"赵志敬眯起眼睛,"来得正好,本官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狂徒,敢觊觎已许配人家的闺秀!"
顾鸿远额头渗出细汗:"赵大人息怒,下官这就打发他走。"
"不必。"赵志敬冷笑,"让他进来,本官要亲自会会这位'新科举人'。"
张真源被引入花厅时,立刻感受到两道锐利的目光。除了顾鸿远,还有一位身着绛紫官服的中年男子,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云雁——四品文官的标志。张真源立刻猜出此人身份:兵部侍郎赵志敬,赵明德的父亲,顾承知的未来公公。
"学生拜见顾大人,拜见赵大人。"张真源深施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顾鸿远没有请他入座,直接冷声道:"张公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张真源直视顾鸿远,声音清晰:"晚生斗胆,特来向顾大人提亲,求娶令爱顾小姐。"
花厅内一片死寂。顾鸿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赵志敬则发出一声嗤笑。
"放肆!"顾鸿远拍案而起,"小女早已许配赵家,你一个寒门学子,也敢妄想高攀?"
张真源不慌不忙取出红木匣子:"晚生自知门第悬殊,但自问才学不输于人。今侥幸中举,来日春闱,必当更上层楼。望顾大人垂怜学生一片真心..."
"真心?"赵志敬突然开口,声音阴冷,"张举人,你与顾小姐私相授受,已是坏了女子名节。如今还敢上门提亲,是欺我赵家无人吗?"
张真源转向赵志敬,不卑不亢:"赵大人明鉴,学生与顾小姐清清白白,只有师生之谊。若说有私,也不过是学生一厢情愿。"
"好个伶牙俐齿!"赵志敬冷笑,"顾大人,这就是你府上教出来的好学生?"
顾鸿远脸色铁青:"来人!把这狂徒轰出去!"
几个家丁冲进来,粗暴地架起张真源。他没有反抗,只是提高声音:"顾大人!婚姻大事,关乎令爱终身幸福,望三思啊!"
"住口!"顾鸿远怒喝,"从今往后,不许你踏入顾府半步!若再纠缠,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张真源被推出大门时,红木匣子掉在地上,白玉镯摔成两截。他弯腰去捡,一盆冷水突然从门上泼下,将他淋得浑身湿透。围观的仆役发出阵阵哄笑。
"滚吧,穷举人!"门房老赵啐了一口,"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张真源抹去脸上的水,默默拾起断镯,转身离去。背后,顾府的大门"砰"地关上,如同一声无情的宣判。
顾承知是在绣楼上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的枕套——母亲说这是嫁妆的一部分。当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告诉她张真源中举并来提亲被父亲赶走时,手中的绣花针猛地扎进指尖。
"小姐!"春桃惊呼。一滴鲜血落在鸳鸯的眼睛上,如同泣血。
顾承知顾不上指尖的疼痛,抓住春桃的手:"他...他真的来了?"
春桃点头,将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听到张真源被泼水驱逐时,顾承知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我要见父亲。"她突然站起来,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顾鸿远正在书房大发雷霆,摔碎了几个茶杯。见女儿未经通报直接闯入,更是怒不可遏:"谁准你进来的?滚出去!"
"父亲,"顾承知直挺挺地跪下,"女儿恳请父亲重新考虑赵家婚事。"
"荒谬!"顾鸿远额头青筋暴跳,"婚约已定,聘礼已过,你竟还敢提那个穷书生?"
"张真源已中举人,来日必能高中进士。"顾承知声音颤抖却坚定,"他为人正直,才学过人,比那赵明德强过百倍..."
"住口!"顾鸿远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赵家门第显赫,赵大人是朝中红人,那穷书生拿什么比?就凭他那点才学?告诉你,在权势面前,才学一文不值!"
顾承知捂着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父亲若执意逼女儿嫁入赵家,女儿宁可一死!"
"反了!反了!"顾鸿远暴跳如雷,"来人!把小姐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顾承知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拖向祠堂。途中,她看见母亲站在回廊下,面色苍白。"母亲!救救女儿!"她哭喊道。
顾夫人嘴唇颤抖,最终却别过脸去。
祠堂阴冷潮湿,只有一盏长明灯提供微弱的光亮。顾承知跪在祖宗牌位前,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与绝望交织的颤抖。
"列祖列宗在上,"她抬头望着那些冰冷的牌位,声音嘶哑,"若你们真有灵,请告诉我,女子为何就不能选择自己的夫婿?为何要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无人应答。只有穿堂风呜咽而过,如同叹息。
入夜后,祠堂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春桃溜了进来,带来一床被子和一些吃食。
"小姐,夫人让我来看看您。"春桃压低声音,"夫人说...让您别硬抗,先假装顺从,再从长计议。"
顾承知摇头,推开食物:"告诉母亲,女儿心意已决。父亲一日不收回成命,女儿一日不进食。"
春桃急得直掉眼泪:"小姐,您这又是何苦?"
"你不懂,"顾承知苦笑,"这不是任性,而是我唯一能做的抗争。"
三日过去,顾承知水米未进,脸色苍白如纸。顾夫人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来到祠堂。
"知儿,你这是要娘的命啊!"顾夫人抱着女儿痛哭,"那书生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
顾承知虚弱地靠在母亲怀里:"母亲...张真源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成大器。赵家虽显赫,但赵明德品行不端,女儿嫁过去...只怕生不如死..."
顾夫人抚摸女儿消瘦的脸颊,终于动摇:"可婚约已定,如何反悔?"
"只要父亲上书朝廷,说女儿染恶疾,需延迟婚期..."顾承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拖到明年春闱,若张真源高中进士,父亲或许会回心转意..."
"你父亲最重颜面,怎会自打嘴巴?"顾夫人叹息,却还是取出手帕为女儿擦脸,"罢了,娘去试试。但你得先吃点东西。"
与此同时,顾府大门外,张真源已经站了整整三天。无论刮风下雨,他都准时出现,静静地站在门外,不言不语。起初,顾府下人还嘲笑他,朝他泼水扔菜叶。但三日过去,见他依然风雨无阻,嘲笑声渐渐少了。
"那举人老爷又来了。"厨娘从门缝往外看,忍不住叹息,"这都第三天了,昨晚下那么大的雨,他连伞都没打..."
"听说小姐也在祠堂绝食三日了。"一个小丫鬟小声说,"真是造孽啊。"
"嘘!不要命了?"管家厉声喝止,却也不禁摇头。
第六日,顾承知已经虚弱得无法起身。顾夫人以死相逼,终于说动顾鸿远来看女儿一眼。
"不知好歹的东西!"顾鸿远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儿,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为了个穷书生,连命都不要了?"
顾承知艰难地撑起身子:"父亲...女儿...不是任性..."她气若游丝,"张真源...非普通寒门...他日...必能光耀门楣...比那赵明德...强过百倍..."
顾鸿远冷哼一声:"就算他明年中进士,也不过是个七品编修,如何与赵家相比?"
"父亲...可知...赵家盐引之事..."顾承知突然说道,声音虽弱,却让顾鸿远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什么?"顾鸿远猛地关上门,压低声音,"谁告诉你的?"
顾承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女儿...查过家中账册...赵家...利用我顾家...转移盐引...若事发...灭门之祸..."
顾鸿远额头渗出冷汗:"你...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朝政!"
"女儿...不懂朝政..."顾承知艰难地喘息,"但懂...自保...父亲...三思..."
顾鸿远盯着女儿看了许久,终于甩袖而去。但顾承知知道,她的话起了作用——父亲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当天傍晚,顾府大门罕见地打开了。顾鸿远亲自走出来,面对已经站立六日的张真源。
"张举人,"顾鸿远声音冷淡,"小女顽劣,以死相逼。本官可以暂缓赵家婚期,但有一个条件。"
张真源眼中燃起希望:"顾大人请讲。"
"明年春闱,你若不能中进士,就永远离开京城,不得再见小女。"顾鸿远冷声道,"若能中第...本官再作考虑。"
张真源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还有,"顾鸿远转身前又补充,"在此期间,你不得与小女有任何往来。若被发现,约定作废。"
张真源点头应允。看着顾府大门再次关闭,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双腿已经麻木不堪。六日的坚持,终于换来一线希望。
远处,一个躲在树后的身影悄悄离去——那是赵家派来监视的眼线。很快,赵志敬就会知道,顾家的态度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