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两地书
夏日的暴雨敲打着张家老宅的瓦檐,如同无数细小的锤子击打着张真源的神经。他跪在父亲床前,用湿布擦拭老人滚烫的额头。三个月了,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而秋闱在即,他的科举备考已经耽搁了大半。
"源儿..."老人虚弱地睁开眼,"你的书...不能落下..."
"父亲放心,儿子每日都有温习。"张真源挤出一个微笑,将药碗端到父亲唇边。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混合着雨天的霉味,令人窒息。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桌上那封未拆的信——信封上清秀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自从被顾府辞退西席之职,他与顾承知的联系全靠书信往来。这些信件通过春桃的远房表弟传递,每次都要绕大半个京城,才能安全送达。
待父亲睡下,张真源才敢拆信。烛光下,顾承知的字迹如她本人一般清丽:
"子渊先生安好:
闻伯父病体未愈,甚忧。随信附上人参一支,乃家母所赐,吾谎称体弱自用,实则转赠于君。另有白银二十两,藏于匣底夹层,可应急需。
府中近日颇不安宁,赵家遣媒提亲,父亲已露允意。吾以祖母丧期未满为由,暂得推延。然赵明德频来府中,其目光如刃,令人不寒而栗。
先生所授《盐铁论》已读三遍,尤喜'民富则国富'之论。近日查家中盐引,发现数目有异,疑与赵家有关,尚在查证。
夜已深,窗外雨打芭蕉,忆及静思斋中听先生讲学之日,恍如隔世。
盼珍重。
——承知手书"
信纸上有几处微皱,似是曾被泪水打湿。张真源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胸口一阵刺痛。他打开随信的木匣,果然在夹层中找到卷成细卷的银票,以及一支上好的山参。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烛火摇曳,张真源提笔回信,却不知从何写起。最终,他只在纸上写下:
"小姐厚赐,愧不敢当。家父之病,得人参或可转圜,大恩不言谢。
赵家之事,务必谨慎。盐引牵扯朝堂,非闺阁所能涉。小姐聪慧,当知明哲保身之理。
秋闱在即,吾虽困守病榻,未尝一日废读。家父亦盼吾得一功名,光耀门楣。
夜雨凄凄,犹记听雨亭初见,小姐男装执卷,英气逼人。彼时不知,竟成此生至珍之忆。
前路多艰,愿与小姐共勉。
——源"
写罢,他将信纸折成方胜状,藏入《论语》封皮夹层。这本书是他们约定的传递方式,表面看只是寻常的经书往来。
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张真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思绪飘向城北那座高墙深院。他不知道,此刻的顾承知也正望着同一轮被乌云遮蔽的月亮。
顾府绣楼内,顾承知将张真源的上封信贴在胸口。信中那句"不求连理枝,但愿同心结"让她泪湿枕畔。自从张真源离开,她就像失去了半条魂魄,唯有在打理家业时才能找回些许活力。
"小姐,该睡了。"春桃轻声提醒,"明日还要随老爷查看绸缎庄的账目。"
顾承知擦干眼泪,吹灭蜡烛。黑暗中,她想起白天在父亲书房外偷听到的对话——赵家已经等不及了,要求在年底前完婚。而她以祖母丧期为由的拖延策略,很快就要失效。
"必须找到赵家的把柄..."顾承知咬着被角,暗自思忖。张真源在信中提醒她不要涉足盐引之事,但她已经发现了可疑之处:顾家名下的盐引数量远超实际经营所需,而差额部分恰好与赵家的需求吻合。这背后,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次日清晨,顾承知早早来到父亲书房外等候。自从发现赵掌柜贪污一事,顾鸿远对女儿的理财能力刮目相看,允许她参与部分家业管理。
"知儿来得正好。"顾鸿远难得地对女儿露出笑容,"这是上月的账册,你且看看有无问题。"
顾承知接过厚厚的账本,假装随意地问道:"父亲,我们家在江南的盐场,近来收益如何?"
顾鸿远笑容一僵:"盐务复杂,非你女子该问之事。"
"女儿只是好奇。"顾承知低头翻账本,掩饰眼中的探究,"前日看旧账,发现我们家盐引数目颇大,却未见相应收益。"
"你懂什么!"顾鸿远突然厉声喝道,"盐引之事牵扯朝廷专营,岂是你能妄加评论的?"他一把夺过账本,"今日不必看了,回房去吧!"
顾承知佯装惶恐告退,心中却更加确定——盐引就是关键。父亲反常的激烈反应,恰恰证明其中有鬼。
回到闺房,顾承知立刻让春桃去找她母亲身边的李嬷嬷。"就说我想学做参汤,问问她上次那种人参还有没有。"
李嬷嬷是顾夫人的心腹,知道许多府中秘密。春桃很快带回消息:"嬷嬷说,人参库里还有,但都是留着给老爷交际用的,特别是要送给赵..."她突然住口,惊恐地看向门口。
顾承知了然。父亲在用珍贵药材贿赂赵家,这更加证实了两家关系非同寻常。她需要更多证据,而唯一能商量的人,只有远在城南的张真源。
三天后,张真源收到了顾承知的密信。信中详细描述了盐引的疑点,以及父亲的反常表现。他读罢,眉头紧锁。盐政是大周朝最敏感的事务之一,若顾家与赵家真有勾结,一旦事发,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必须阻止她继续追查..."张真源喃喃自语。但随即,父亲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源儿...水..."
张真源连忙扶起父亲,喂他喝水。老人的手如枯枝般颤抖,脸色灰败得吓人。这三个月来,为了给父亲治病,家中积蓄早已耗尽。若非顾承知暗中资助,恐怕连药都抓不起了。
"父亲,今日感觉如何?"张真源轻声问,尽管他知道答案。
老人微微摇头:"我儿...科举不可耽误...为父时日无多...只盼见你金榜题名..."
张真源握紧父亲的手,喉头发紧。秋闱在即,他若赴考,父亲无人照料;若不赴考,又辜负了父亲毕生期望。两难之间,他突然想起顾承知信中提到的盐引之事——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当夜,张真源辗转难眠。窗外一轮残月高悬,冷冷清清。他起身点亮油灯,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箱中整齐地码放着历年来的邸报抄本,那是他在国子监读书时收集的。翻检良久,他终于找到一份三年前的奏折抄本,上面详细记载了盐引分配的新规。
"果然如此..."张真源眼中精光一闪。按照新规,顾家所得的盐引数量确实远超其应有份额。而审批这些盐引的,正是赵志敬!
他立即提笔给顾承知回信,详细说明其中利害,并警告她切勿轻举妄动。但同时,一个大胆的计划也在他心中成形——若能掌握赵顾两家勾结的确凿证据,或许能成为解救顾承知的关键。
信刚写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张真源警觉地将信塞入怀中:"谁?"
"张公子,是我,春桃的表弟。"一个少年的声音低低响起,"顾小姐让我连夜送信来,说万分紧急。"
张真源连忙开门。少年浑身湿透,显然冒雨而来。他递给张真源一封信,又压低声音道:"小姐说,赵家明日要正式下聘了。"
张真源如遭雷击。他颤抖着拆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婚事已定,腊月出阁。如有可能,盼一见。——知"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张真源苍白的脸。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父亲病重,科举在即,而心爱的女子即将嫁作他人妇...
"告诉顾小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会想办法。"
少年离去后,张真源跪在父亲床前,看着老人痛苦的睡颜,心如刀绞。一边是孝道,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前程,一边是良知。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而在顾府,顾承知静静地站在窗前,任凭雨水打湿衣袖。厅堂里,父亲正与赵家来的媒人把酒言欢,讨论聘礼的细节。她手中紧握着张真源送她的那枚青玉印章,仿佛这是茫茫黑夜中唯一的灯塔。
"小姐,睡吧。"春桃红着眼劝道,"明日还要试嫁衣呢..."
顾承知恍若未闻。她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城南的方向。在那里,有一个人,或许正与她望着同一场雨,想着同一件事。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座京城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