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佩归途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城南张家老宅,张真源站在院中的老梅树下,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一夜未眠,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却掩不住眼中的光彩。
"少爷,您真要上门去还这玉佩?"书童阿福端着热茶走过来,满脸忧色,"那可是顾侍郎家的东西,万一被误会是您偷的..."
张真源摇摇头,晨曦透过梅枝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再说..."他顿了顿,想起灯会上那双灵动的眼睛,"那位小姐既敢男装出游,想必不是拘泥礼法之人。"
阿福欲言又止。他家少爷虽出身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多年,如今只剩这栋老宅和城郊几亩薄田。与当朝三品大员的千金扯上关系,福祸难料。
"备纸墨来。"张真源忽然说道,"我先写个拜帖,免得唐突。"
一个时辰后,张真源站在了顾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礼部侍郎府"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尊石狮子威严地蹲踞两侧,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来访者。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铜环。
"谁啊?"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门房老赵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年轻人,目光在他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顿时冷淡下来。
张真源拱手一礼:"晚生张真源,特来归还贵府小姐遗失之物。"他从怀中取出玉佩,"昨夜灯会上..."
"什么灯会不灯会的!"老赵不耐烦地打断,"我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会去什么灯会?去去去,别在这儿胡言乱语!"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院内传来。侧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圆脸丫鬟挤了出来,正是春桃。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您说捡到了我家小姐的东西?"
张真源点头,将玉佩递过去:"请转交顾小姐,就说昨夜灯会上偶遇之人特来归还。"
春桃接过玉佩,脸色一变。这是小姐随身佩戴的家传玉佩,若被夫人发现丢失,必会严加责问。她犹豫片刻,道:"公子稍候,容奴婢去禀报。"
顾承知正在绣房心不在焉地刺着绣绷,针脚歪歪斜斜,完全不像平日的水准。从昨晚回府后,她就一直想着那个叫张真源的书生,还有自己遗失的玉佩。母亲若发现玉佩不见了...
"小姐!"春桃急匆匆跑进来,脸涨得通红,"玉佩...那位公子..."
顾承知手中的绣花针"啪"地掉在地上:"他来了?"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随即又紧张起来,"人在哪儿?"
"就在侧门等着呢。"春桃递上玉佩,"小姐,这要是让夫人知道..."
顾承知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玉佩,眼波流转:"春桃,你去告诉那位公子,未时三刻在后花园的听雨亭等我。"见春桃张大嘴要反对,她迅速补充,"就说我要当面道谢,不会太久。记得避开大管家耳目。"
春桃苦着脸去了。顾承知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雕花木匣,取出一对珍珠耳坠换上,又抿了抿口脂。镜中的少女双颊绯红,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未时刚过,顾承知就以赏花为由支开了身边的嬷嬷,只带着春桃一人来到后花园。听雨亭建在假山之上,四周花木扶疏,是府中最僻静处。她让春桃在假山下把风,自己提着裙摆缓步上亭。
张真源已经等在那里。他背对着入口,身姿挺拔如青松,正望着亭外一株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盛装而来的顾承知,明显一怔,随即深深一揖:"顾小姐。"
阳光透过海棠花枝,在他俊朗的轮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顾承知发现他比昨夜灯下看起来更加清隽,眉宇间那股书卷气愈发明显。她回了一礼:"张公子不必多礼。昨夜多谢相伴,今日又劳烦专程送还玉佩,实在过意不去。"
"物归原主,理所应当。"张真源直起身,目光坦荡,"只是没想到顾小姐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竟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顾承知嘴角微扬,"公子失望了?"
"非也。"张真源摇头,"只是明白了小姐为何要男装出行。高门贵女,确实不便抛头露面。"
顾承知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亭栏上的雕花:"若非如此,怎能见识到外面的世界?"她忽然抬头,直视张真源的眼睛,"公子既知我身份,为何不借此攀附?以你的才学,若向我父亲自荐,谋个幕僚之位并非难事。"
张真源闻言轻笑,那笑容如清风拂过湖面,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小姐以为,我归还玉佩是为了攀附权贵?"他走到亭边,摘下一片海棠花瓣,"张家虽贫,但祖训有云:'宁可清贫自乐,不可浊富多忧'。功名利禄,当以才学取之,岂能靠女子裙带?"
这番话如一颗石子投入顾承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徒,包括那些围着父亲阿谀奉承的官员。而眼前这个书生,明知她身份尊贵却不卑不亢,言谈间自有一番傲骨。
"公子高义。"她真诚地说,"昨日灯会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知日后可否再向公子请教?"
张真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小姐是想..."
"我每月逢五逢十都会来此亭读书。"顾承知快速说道,脸颊微红,"若公子得闲..."
话未说完,假山下传来春桃急促的咳嗽声——有人来了。顾承知脸色一变:"公子快走,从假山后的小路可通侧门。"
张真源会意,拱手一礼,正要离去,忽又转身:"小姐若对诗书有兴趣,三日后城南书肆有新到的《李义山诗集》。"说完,快步隐入假山后的竹林。
顾承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春桃慌张地跑上来:"小姐,大管家往这边来了!"
当夜,顾府书房内,烛火通明。顾鸿远正与一位身着绛紫官服的中年男子密谈。男子面白无须,一双狭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正是兵部侍郎赵志敬。
"顾大人,犬子与令爱的婚事,不知考虑得如何了?"赵志敬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
顾鸿远抚须微笑:"赵公子少年英才,能与赵家结亲,是顾某的荣幸。只是小女年纪尚小..."
"诶,十六岁正是婚配的好年纪。"赵志敬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说,"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东宫与景王之争日趋激烈。顾大人身为礼部侍郎,站队宜早不宜迟啊。"
顾鸿远眼中精光一闪:"赵大人的意思是..."
"太子体弱,景王得宠。"赵志敬压低声音,"若两家结为姻亲,自然同气连枝。他日景王得势,顾大人何愁不能更进一步?"
窗外,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曳。顾鸿远的面容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深沉。他缓缓点头:"既如此,待下月家母寿宴后,便可正式议亲。"
两人相视而笑,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在不远处的绣楼上,顾承知正对着烛光反复阅读一本《楚辞》,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站在海棠花下的清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