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丑时，喜峰口马市的羊油灯晃出满地鬼影。
顾清舟捏碎最后半块核桃符，碎屑在掌心拼出半枚女真虎符。这是从柳如烟银镯暗格里抖落的，内侧阴刻的"斡朵里"三字，正与关外鞑靼部落的祭坛碑文吻合。远处传来驼铃响，二十头双峰骆驼驮着盖油布的货箱，在砂砾上碾出带铁腥味的辙痕。
"顾公子竟识得斡朵里文？"柳如烟的马鞭缠上他手腕，鞭梢银铃刻着应天书院的梅枝纹，"当年徐阶在我父亲策论上批'胡风侵染'，今日倒要请顾公子评评——"她突然扬鞭抽向货箱，油布撕裂的刹那，数百具包铁箭簇倾泻如瀑。
顾清舟抄起箭杆在沙地上划出契数："正统十四年工部奏折记载，蓟州卫年耗箭矢三千。可这批永乐制式的狼牙箭，"他折断箭尾露出簇新桦木，"木纹走向显示是今春砍伐的辽东红松。"
戌时梆子响到第三声，马市西南角突然飘起青烟。柳如烟瞳孔骤缩——那是女真萨满焚烧人牲的狼烟，烟柱里裹着半焦的《四书章句》。
亥时三刻，鞑靼帐房。
牛皮帐顶垂落的麻绳上拴着七颗头骨，天灵盖均被钻出梅花状孔洞。顾清舟摩挲着孔洞边缘的铜绿，忽然扯断麻绳。头骨坠地碎裂，颅腔内滚出成串的洪武通宝，钱面"洪"字被改成"鞑"。
"好个'胡风侵染'！"柳如烟用弯刀挑起钱串，"弘治年间边军私铸的'鞑虏饷'，竟塞在宣德朝举子的脑壳里。"她踹翻火塘，灰烬中浮出张发黄的《乡试录》，头名赫然是永乐十九年中的举人沈慎。
顾清舟蘸着羊血在帐布上勾勒："沈慎当年主考顺天府，取中的举子全在喜峰口置办田产。"他忽然按住柳如烟的手，"这些田契的保人印章，柳姑娘可觉眼熟？"
火光映出田契边角的缠枝莲纹，与柳如烟锁骨处的黥面一模一样。"徐阶的私章！"她腕间银镯突然炸开，二十枚毒针钉入账册。泛黄的纸页遇毒泛紫，显露出完整的女真部落军屯图。
帐外突然传来驼铃暴响。十八匹战马冲破围栏，马背上鞑靼武士均着大明边军棉甲，持刀的手腕处烙着"礼部铸印局"的火印。
子时末，饮马河冰窟。
顾清舟剖开冻僵的驿马肚腹时，终于找到那封"血燕衔书"。浸透胃液的密信用女真文写着："八月初三，铁器换盐引，走老哈河道。"落款处的朱砂手印，缺了无名指第一节——正是三年前暴毙的顺天府尹特征。
"柳姑娘可知何为'血燕'？"顾清舟将密信按在冰面，缺指手印突然渗出黑血，"弘治朝东厂发明的传讯法，用阉人指血写字，遇寒则显。"他翻转信纸，背面浮现出半幅《九边图》，山海关位置标着个"徐"字。
柳如烟突然割开掌心，将血滴在冰窟边缘。殷红顺着冰裂纹蔓延，竟拼出个残缺的"慎"字。"顾公子可听过'残柳渡关'的童谣？"她扯开衣领，锁骨黥面遇血变成沈家族徽，"万历八年沈慎暴毙前夜，饮马河漂着三百棵断头柳。"
顾清舟想起贡院地窖里那箱绣春刀，刀柄缠的正是柳树皮。他猛地将密信掷向冰窟深处，信纸被暗流卷走的刹那，河底浮起具缠满柳枝的尸骸——腐肉间套着件万历八年的进士襕衫。
丑时三刻，铁器作坊。
三百座化铁炉喷着蓝焰，将《四书》《五经》雕版熔成铁水。顾清舟攥着从尸骸口中掏出的玉带扣，扣面阴刻的《孟子》章句遇热变形，显出"蓟辽总督府监制"的铭文。
"好个金玉其外的孟夫子！"柳如烟挥刀劈向浇铸模，飞溅的铁水中浮出佛郎机铳的轮廓，"弘治六年至今，沈家借科举之名，往关外运了三百门红衣大炮。"
顾清舟突然将玉带扣按进铁水，沸腾的金属液里浮出张人面——竟是白日祠堂里戴獬豸冠的应天巡抚。"柳姑娘不妨猜猜，"他舀起勺铁水浇在女真军屯图上，"徐阶批你父亲'牝鸡司晨'时，可曾想过自己会变成下蛋的铁公鸡？"
作坊梁柱突然炸裂，二十名锦衣卫破瓦而入。为首的千户手持金批令箭，箭簇却雕着女真神兽海东青。"顾公子接旨——"他抖开的黄绫圣旨上，字迹正用沈家特供的桐油烟墨所书。
柳如烟突然夺过令箭刺入熔炉，女真文密信在火光中显形："八月初三，喜峰口互市，十万铁器换盐引三千。"她拽着顾清舟跃上房梁时，千户的飞鱼服突然爆裂，露出内里鞑靼贵族的貂裘。
寅时初，狼山烽燧。
残月映着烽火台上的《洪武宝训》碑，碑文被人用铁水覆写成女真律令。顾清舟擦拭着碑面焦痕，忽然冷笑："柳姑娘可知徐阶脖颈三道抓痕的深意？"他蘸露水在青砖上画出爪痕图，"这是《河防一览图》里的暗标，指向老哈河三处弯道。"
柳如烟用箭簇刮开碑脚苔藓，露出半枚带血齿印："三年前我父亲验尸时，也见过这般齿痕。"她突然将箭簇刺入自己手臂，血珠滚落处显出串女真数字——正是沈慎暴毙当日的更漏刻度。
山下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三千铁鹞子举着火把围住狼山，火光中飘着徐阶的素服灵幡。顾清舟撕开灵幡，帛面内衬用血写着："七月十七，银船过沈。"而今日正是七月十五。
"原来徐阶是沈慎的摆渡人！"柳如烟劈断烽燧旗杆，裹旗的金丝绒里掉出本《船政新书》，扉页赫然是徐阶的朱批："凡战船吃水过六尺者，需加征火耗银百两。"
顾清舟将书册抛向烽火，火焰里浮出张辽东舆图：标注"沈"字的河道连成女真文"弑"字。他忽然扯开柳如烟的箭袖，小臂上烫着的不是黥面，而是工部军器监的火漆印。
"好个残柳渡关！"烽燧下传来嘶吼。应天巡抚骑着爪痕战马冲出火海，手中马刀竟是用《永乐大典》铜活字熔铸的。刀身映出顾清舟扭曲的面容，也映出柳如烟袖中滑落的金批密旨——盖着司礼监的龙钮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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