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蛟龙潜卷·青蚨噬墨

七月十四寅时，沈家船坞的青铜水钟渗出猩红铁锈。

顾清舟攥着半块核桃符，这是从焦尸掌纹里剥出来的。符面阴刻的蛟龙缺了右目，正合江岸边那艘黑篷船的桅杆缺口。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纤夫，脚边麻袋渗出青黑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铁器特有的冷光。

"辽东的雪可没这般暖和。"身后突然响起女声。顾清舟后颈贴上柄匕首，刃口雕着女真部落的狼头图腾。"柳姑娘的关外话比秦淮调正宗。"他故意让匕首划破油衣，露出内衬的贡院考卷——徐阶用朱笔勾画的"沈"字浸血后变成女真文字。

柳如烟收刀的瞬间，船坞传来三长两短的鹧鸪哨。这是漕帮运私盐的暗号，今夜却透着蹊跷：第二声哨音带着水汽震颤，像是从江底传来的。

卯时二刻，黑篷船底舱。

二十口包铜木箱摞成祭坛状，最顶上的箱子刻着户部火漆。顾清舟撬开锁扣时，柳如烟的匕首突然刺入箱缝："顾公子不妨猜猜，去年蓟州卫缺失的那批火铳，膛线里镀的是什么？"

箱内整整齐齐码着《论语》雕版，但顾清舟嗅到了硫磺味。指尖抚过"有朋自远方来"的"朋"字，凹槽里嵌着的赫然是佛郎机铳的燧发机括。"沈家用四书五经雕版走私军火，"他碾碎字缝里的黑火药，"徐阶批我妄议漕政，原是怕人发现官船吃水深不是载货，是藏铳。"

柳如烟忽然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的黥面——不是女真图腾，而是应天书院的院徽。"三年前院试，徐阶在我策论上批'牝鸡司晨'。"她踹翻最底层的木箱，数百卷《女诫》散落江风里，"如今我倒要看看，满口仁义道德的棺材瓤子，能不能在佛郎机铳下超生！"

顾清舟瞥见《女诫》封皮下的辽东舆图，河道标记全用胭脂勾勒。这是扬州瘦马惯用的传讯手法，遇水显形。

辰时三刻，沈家账房。

铜壶滴漏在寅时三刻的位置凝结血痂。顾清舟蘸着血水翻开账册，瞳孔骤然收缩：弘治六年至万历二十三年，应天乡试中举者三百七十二人，竟全与沈家船坞有银钱往来。更诡谲的是账目记法——

"纹银千两记为'青蚨一枚'，盐引十张作'墨锭半方'。"柳如烟用刀尖挑开暗层，露出泛黄的永乐年间盐课票据，"沈家祖上是户部算手，专替朝廷做假账。"

顾清舟突然将账册掷向窗外。晨光穿透纸张，地上浮现出完整的女真部落分布图，每个聚居地都标着科举年份。"哪里是走私，"他踹开地砖下的暗窖，"根本是拿举子功名给关外蛮子发路引！"

暗窖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百七十二套襕衫，每件胸前补子都绣着不同的女真姓氏。最底层有件万历十五年的旧衫，袖口处洇着团黑褐色污渍。柳如烟嗅了嗅，突然冷笑："是辽东乌头毒，三年前礼部侍郎暴毙案卷宗里提过。"

顾清舟想起徐阶验尸格目里那句"十指青黑"，猛地掀开窖底隔板。三百七十三个青瓷骨灰坛静静矗立，坛身刻着中举者姓名，死亡日期都在放榜后七日。

巳时末，江心沙洲。

漕帮香堂的蛟龙旗耷拉着，旗面用金线绣满《大学》章句。顾清舟摩挲着旗杆上的刀痕，深浅走势竟与徐阶脖颈抓痕完全一致。"柳姑娘可知'蛟龙潜卷'何解？"他忽然扯断旗穗，里面裹着张发黄的县试红案。

柳如烟扫过案首名字，腕间银镯突然炸开："万历八年松江府案首柳明诚，正是家父。"她扯开旗面夹层，数十张秀才亲供单飘落如雪，每张保结上都摁着徐阶的私章。

"好个'蛟龙潜卷'！"顾清舟抽出张万历十年的亲供单，保人处赫然是现任蓟辽总督，"所谓科举，不过是把寒门才俊做成活人账本。中举者若愿替沈家运赃，功名便留着；若像柳公这般刚直......"他踢开香案下的陶瓮，半截发黑的指骨滚到柳如烟脚边。

江风送来催命的铜锣声。十八艘赤马舟呈八卦阵围住沙洲，船头站着三百七十二名中举者，皆着女真服饰，手持火铳。

午时三刻，沈家祠堂。

顾清舟被铁链悬在祖宗牌位前时，终于看清最高处那面灵位——"先考沈公讳慎之灵位"。万历五年进士出身的沈慎，正是徐阶乡试时的房师。

"顾公子可知《论语》有云：慎终追远。"赵四捧着青蚨剑进来，剑穗串着七枚铜钱，"沈公当年为保徐阶中举，在蛟龙旗里藏了七篇程文。如今徐阶用三百七十二条人命还债，正是天道轮回。"

柳如烟突然挣断绳索，银镯里弹出枚金针，直刺赵四咽喉："万历八年沈慎暴毙，是你们在药里掺了辽东乌头！"针尖在距皮肤半寸处骤停，赵四的脖子突然裂开道血线——有根极细的钢弦早勒进他皮肉。

"好个忠孝节义的烈女。"屏风后转出个戴獬豸冠的老者，腕间缠着钢弦，"可惜三年前往关外送乌头毒的，正是柳明诚。"

顾清舟看见老者官服上的孔雀补子，突然放声大笑："想不到应天巡抚竟是漕帮大香主！"他故意震碎袖中核桃符，女真文字在粉尘中重组，拼出"蓟辽总督府"的满文印鉴。

老者脸色骤变，钢弦疾射向顾清舟眉心。柳如烟却突然扑向祖宗牌位，将万历八年的进士题名碑拓本按进烛台。火苗窜起的刹那，题名碑镀金的"沈慎"二字熔成铁水，露出底下阴刻的真相：

【万历五年乙未科 赐进士出身第二甲 徐阶 松江府华亭县 贿银船三艘】

祠堂地砖轰然塌陷，三百七十二个骨灰坛滚入暗河。顾清舟在坠落的瞬间抓住柳如烟的手腕，她袖中滑出半片烧焦的襕衫残角，上面绣着句女真谚语：

"豺狼叼走的羊羔，会在鹰隼腹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