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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县主知道这位魏都尉的底细吗？他们是合作，是相互试探，还是……张县主本身也处于危险之中？

府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力气。

那位“粗使丫鬟”的身影出现的愈发频繁，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院门，目光如钩，恨不得将沈渃楠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剥开来看个清楚。

送来的饭菜和汤药，沈渃楠吃得更加谨慎，毕竟她是装病，每次只浅尝辄止，其余尽数悄悄处理掉。

张洵依旧每日都来，但他眉宇间的忧虑一日重过一日。

他不再兴致勃勃地讲述外面的趣闻，有时只是呆坐着，看着沈渃楠出神，欲言又止。

“温姑娘……”这日，他熬红了眼睛，声音带着沙哑，“母亲她……似乎遇到了极难的事。我问她，她总不说。府里的气氛也怪得很，我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他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下意识地向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的人寻求慰藉。

沈渃楠心中微叹。

这位小公子，到底还是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她不能明说，只能柔声安慰：“县主大人掌管一县，事务繁多，自有她的道理。公子好生读书，便是对县主最大的宽慰了。”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轻声问，“昨日……我似乎听到外面有马嘶声，可是又有客人来了？”

她试图从他这里套取一点外界的信息。

张洵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好像是有……但不是从正门来的，是从西侧角门直接进的母亲书房那边，我没看清是谁。”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好像听到管家悄悄吩咐人，说要准备些……疗伤的药和干净布帛送去书房院？”

疗伤的药？布帛？

沈渃楠的心猛地一跳。有人受伤了？是谁？是在黑风峪受伤的？县主派去的人遭遇了什么？

她不敢再深问，怕引起张洵的怀疑，只是附和道：“许是哪位办差的官人不慎磕碰了吧。”

又熬过两日。

在一个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的午后，县主再次驾临小院。

这一次，她脸上惯常的温和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尽管极力掩饰，但眼底深处的焦灼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怒，依旧被沈渃楠敏锐地捕捉到。

她身后跟着的嬷嬷，脸色也比以往更加阴沉。

“温姑娘。”

张县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紧绷感，“本县主需离府几日，处理一些公务。府中事宜已交代下去。你安心在此养病，缺什么直接告诉下人即可。

离府？在这个节骨眼上？

沈渃楠垂下眼睫，恭顺应道：“是，民女恭送县主。”

她心中念头飞转——县主要亲自去黑风峪？还是去应对那位魏都尉？或者是……更危险的地方？

县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最后确认什么，最终只是淡淡颔首，转身便走，步履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县主一走，府内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并未减轻，反而变得更加诡异。

巡逻的护卫明显增加了，但眼神闪烁，彼此间似乎也带着戒备。下人们行色匆匆，低头走路，不敢多言。

一种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的平静笼罩了下来。

是夜，沈渃楠睁着眼，毫无睡意。县主离府，府内守卫看似增加实则可能因群龙无首而出现漏洞，这或许是机会。

她再次悄声移到窗边。

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动作，窗外黑暗中，又是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

这次，依旧是颗用小蜡丸包裹的石子，精准地投入窗内，滚落到她脚边。

沈渃楠迅速捡起，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是江离的，却比上次更加潦草急促，仿佛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老狐狸危。魏欲动。拖延张洵，勿离院半步。信烟火为号。」

老狐狸危！魏欲动！

沈渃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下！

张县主果然出了事！那位折冲都尉要动手了？在县主府内？他要做什么？控制县主府？抓捕张洵？还是……清洗？

而江离给她的任务，是拖延住张洵，让他留在院内，等待信号！

她猛地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却仿佛能听到无数脚步正在阴影中集结，刀剑正在悄然出鞘！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张洵略显惊慌的声音：“温姑娘！温姑娘你睡了吗？”

他的脚步声急促，竟像是要直接闯进来！

沈渃楠立刻将纸条烧掉，迅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心脏狂跳。

“公子？怎么了？”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睡意和被惊扰的虚弱。

张洵进来后脸色煞白，他握着沈渃楠的手冰凉且微微颤抖，但他眼中除了惊惧，更多是焦灼和责任。

“温姑娘，你在此处躲好，锁好门窗！我必须出去看看！府中不能乱！”他试图挣脱沈渃楠的手，身为县主之子，他无法坐视不管。

沈渃楠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张洵吃了一惊。

她依旧靠坐在榻上，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苍白，额角甚至因低烧而沁出细汗，连续的低咳让她的声音带着沙哑。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没有丝毫昏沉软弱，仿佛蛰伏的猎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力量。

“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镇定，“听声音，厮杀集中在西面书房院一带，来人目标明确，并非流寇散勇。你此时贸然闯入，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成为他们要挟县主的活靶子！”

张洵被她眼中罕见的气势和清晰的分析震住，一时竟忘了挣扎：“可、可是……”

“没有可是！”

沈渃楠打断他，语气果决，“你若信我，就守住这处小院！此处偏僻，暂时安全，或可成为一处据点。你立刻让你身边绝对信得过的长随或护卫，悄悄潜去探查情况，弄清来袭者是谁、有多少人、目的为何，而不是自己一头撞进去！”

她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哪里还有半分病弱昏聩的模样。

那双总是带着怯懦或病气的眼眸，此刻只有沉着的光亮，仿佛能洞察迷雾。

张洵怔怔地看着她，第二次了，在危难时刻能给出最冷静指令的依靠。

“还愣着做什么！”

沈渃楠低喝一声，同时因气息牵动又咳嗽起来，但她毫不在意，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让你的人行动！记住，只要消息，不要硬拼！我们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的咳嗽声和冷静的命令奇异交织，形成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张洵猛地回过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点头：“好！我听你的！”他迅速起身走到门边，对着黑暗中打了个急促的呼哨。

一名一直暗中护卫他的身影悄然出现。

张洵按照沈渃楠的指示，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下去。

那护卫领命，立刻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张洵退回屋内，关紧房门，手握住了之前丢下的短剑，守在门边，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呼吸粗重。

沈渃楠也掀被下榻，尽管脚步因久病和紧张有些虚浮，但她挺直了脊背。

她迅速吹熄了屋内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置于角落，让屋内光线变得晦暗难明。

她走到窗边，并未推开，而是极小心地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窗纸上润开一个小孔，向外窥视。

整个县主府似乎都陷入了混乱和黑暗，只有西面火光闪动，杀声鼎沸。

“咳咳……”她又忍不住低咳两声，用袖子掩住口，眼神却始终锐利地透过小孔观察着。

她在判断形势，也在等待——等待江离承诺的信号，也等待护卫带回的消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缓慢流逝。

突然，那名护卫去而复返，肩头带着血迹，气息急促：“公子！温姑娘！是官兵！打着魏字旗号！他们突然发难，控制了西院出入口，正在围攻书房院！我们的人死伤惨重，县主留下的护卫长可能……可能已经殉职了！”

魏字旗号！果然是那位折冲都尉！

张洵闻言，眼睛瞬间红了，提剑就要冲出去：“我要去杀了他们！”

“站住！”

沈渃楠厉声喝止，因用力又是一阵急咳，但她抓住张洵的手臂依旧有力，“现在去是送死！咳咳……听我说！书房院易守难攻，他们一时半刻打不进去！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她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那盏孤灯上。

“把灯给我！”她命令道。

张洵下意识地将灯递给她。

沈渃楠快步走到床榻边，猛地将灯油泼洒在帐幔和被褥上！下一刻，她取出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将其引燃！

火焰瞬间窜起，照亮她苍白却冷静至极的脸庞。

“你……”张洵惊呆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才能让可能潜伏在附近的、你母亲或……其他人的援军看到府内出了大变故！”

沈渃楠语速极快，扯着张洵退到门口安全距离，“火光和浓烟就是信号！咳咳……我们要赌，赌有人会来！”

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从小院升腾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几乎同时，远处县主府最高的望楼之上，一道尖锐的唿哨声撕裂夜空，随即一束耀眼的赤红色烟火猛地炸开，如同血滴般染红了一片天穹！

信烟火！

江离的信号！

沈渃楠看着那抹血色烟花，心中一定，对张洵快速道：“援兵到了！准备接应！让你的人伺机从背后骚扰攻院的官兵！”

她说完，因吸入浓烟和情绪激动，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微微颤抖，但再抬起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与虚弱病体截然相反的、灼人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