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县主府悄然吞没。
沈渃楠躺在榻上,呼吸清浅,仿佛已然入睡,实则耳听八方,神经紧绷如弦。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随即是压低到极致的交谈声,若非她刻意凝神,根本无从察觉。
“……县主有令,仔细查验温姑娘白日接触过的所有物件,特别是……书籍。”
一个略显威严的女声,是县主身边那位心腹嬷嬷!
“是。”
另一人低声应道。
沈渃楠的心猛地提起,来了!
她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深陷沉睡,甚至发出极轻而规律的鼻息。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动作轻捷如猫,显然身手不凡。
那身影在黑暗中略一停顿,适应了室内光线后,便精准地走向白日里放置书籍的案几。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那身影的轮廓——正是白日那个“粗使丫鬟”!
此刻她脸上再无半分卑微怯懦,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干脆利落。
她快速而无声地翻阅着那几本书册,手指拂过书页,仔细检查着是否有夹带、标记或异常墨迹。
当拿到那本《北地轶闻录》时,她的动作明显放缓,检查得尤为仔细。
沈渃楠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丫鬟”的指尖在书页间细细摩挲,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似乎是发现了那行淡墨小字,以及旁边那几个极其细微的针孔标记!
她对着窗外透来的微光,仔细辨认着,身体微微绷紧。
沈渃楠甚至能感觉到她投来的、审视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床榻。
她竭力维持着沉睡的姿态,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分毫。
片刻后,那“丫鬟”合上书,将其与其他书册恢复原状,又如鬼魅般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院外再次响起极低的交谈。
“嬷嬷,确有发现。一本旧书页边有字迹,写着‘城西三十里,黑风峪,旧矿’,旁有针刺三角标记。”
是那“丫鬟”的声音。
“黑风峪旧矿?”嬷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疑和凝重,“还有标记?……她果然有问题!继续盯紧,我立刻回禀县主!”
脚步声迅速远去,小院再次陷入死寂。
沈渃楠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步,成了。
县主已经注意到了黑风峪,并且将她“温笙”与这个地点联系了起来,怀疑更深。
但她不能等县主先行动。
她需要让江离也知道县主已经察觉。
第二天,张洵兴冲冲地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捧着几株带着新鲜泥土的、形态奇特的草药。
“温姑娘!你看!我派人去黑风峪那边寻了,虽未找到你说的‘还魂草’,但找到了这几株当地老人说能安神的药草!你快看看可能用?”
他脸上带着期待,像是献宝般。
沈渃楠看着那几株草药,心中微动。机会来了。
她强撑着起身,仔细看了看草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与感激:“有劳公子费心了……虽不是还魂草,但公子这份心意,比什么药都珍贵。”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深深感动。
随即,她接过草药,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快去取药杵和干净的药罐来,这草药需得新鲜捣碎滤汁,效果才最佳。”
丫鬟应声而去。
沈渃楠又对张洵柔声道:“公子若不嫌药味难闻,可否再陪我片刻?我……我总觉得心慌,有公子在,似乎能安稳些。”
张洵自然无有不应。
很快,丫鬟取来了药杵和一只白瓷药罐。
沈渃楠亲自将草药放入罐中,拿起药杵,慢慢捣了起来。她病后无力,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迟缓。
捣了几下,她似乎气息不接,轻轻咳嗽起来,手一抖——药杵的一端“不小心”重重磕在白瓷药罐的内壁上!
“啪!”一声清脆的微响!
药罐内壁赫然被磕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呀!”沈渃楠低呼一声,脸上满是懊恼和歉意,“瞧我笨手笨脚的……这罐子怕是不能再用了。”
张洵连忙安慰:“无妨无妨,一个罐子罢了,我让人再送新的来!”
“不必再麻烦人了。”
沈渃楠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个有裂痕的药罐上,似忽然想起什么,“我记得……公子先前送我的点心里,有一个装蜜饯的空瓷罐,似乎大小差不多,洗洗干净应能暂用?”
她看向一旁侍立的丫鬟:“劳烦姑娘帮我寻来可好?就在那边柜子的第二层。”
丫鬟不疑有他,转身去取。
就在丫鬟转身背对的瞬间,沈渃楠的手指以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将袖中那封写着“军”、“刺”、“灭口”、“虺”、“非私怨”并带问号的密信,揉成极小的一团,透过药罐内壁那道新鲜的裂缝,塞了进去!
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捣药。
丫鬟取来了空蜜饯罐,清洗干净。
沈渃楠将捣了一半的草药转移过去,柔声对张洵道:“公子,这破了的罐子留着也无用,且易割伤人,不如处理了吧?”
“好,都听姑娘的。”
张洵此刻满心都在她身上,自然不会在意一个破罐子。
沈渃楠将那个内藏密信的有裂痕的药罐递给丫鬟:“有劳了。”
丫鬟接过,低头退下处理。
沈渃楠看着丫鬟离去的背影,心中默算。
这药罐作为废弃物,大概率会被送出府处理。
只要出了府,江离的人就有机会截获!
即使县主的人检查,一个被药杵磕破的普通药罐,也很难引起过度警惕,除非他们能发现罐内裂缝中隐藏的极小的纸团。
这是一次风险更高的试探,但也是目前能将消息送出去的最可能的方式。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力气,脸色愈发苍白,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张洵见状,更是心疼不已,只觉得她病中为自己捣药还伤了手,又打碎了罐子,心中定然难过,愈发温言软语地宽慰。
沈渃楠垂着眼帘,接受着他的关心,心中却冰冷而清醒。
饵已再次抛出,网已张得更大。现在,她只需继续扮演好这个柔弱无助、深受惊吓、需要庇护的“温姑娘”,等待风雨的到来。
县主、江离、还有那隐藏至深的幕后黑手……各方势力的目光,或许都已投向了那个名叫黑风峪的地方。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她所在的,这座看似平静祥和的县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