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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张洵看着倒在地上的两名护卫，又看看自己手中还握着的烟杆，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手指微微发抖，却也将烟杆攥得更紧。

“快！”沈渃楠的低喝让他回过神来。

两人迅速行动，用从护卫身上解下的腰带和撕下的帐幔布条，将昏迷的护卫连同虺娥君一起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塞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沈渃楠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已浓，庭院中挂起了灯笼，但巡逻的守卫似乎并未增加，或许虺娥君对自己的“虺巢”太过自信，也或许她吩咐了不许旁人靠近听雨阁打扰她的“好事”。

这无疑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跟我走。”

沈渃楠低声道，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尽量避开光亮，脚步放轻。”

她率先悄无声息地溜出听雨阁，张洵紧随其后，学着她的样子，紧贴着廊庑的阴影移动。

他对这府邸似乎比沈渃楠更熟悉些，偶尔会拉一下她的衣袖，示意更安全的路径。

然而，虺府毕竟守卫森严。刚绕过一处假山，前方一队巡逻的护卫正提着灯笼走来。

“这边！”

张洵眼疾手快，拉着沈渃楠闪进旁边一个月亮门洞，门洞后似乎是一处小花园。

两人屏息躲在门洞后的暗影里，听着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渐近。

“……听雨阁那边没动静了吧？” “嗯，女君得了新欢，这会儿估计正快活呢，谁敢去打扰……”

“啧啧，那小子模样是真俊，可惜了……”

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慢慢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两人才松了口气。

张洵脸上浮现出屈辱和后怕，拳头紧紧握起。

沈渃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继续前进。

必须尽快离开！

虺娥君和护卫被打晕的事瞒不了多久。

根据张洵模糊的记忆和沈渃楠来时记下的路线，两人一路躲藏，专挑僻静小径，竟是有惊无险地靠近了一处似乎是下人出入的侧院。

院墙不高，墙根下堆着几个空箩筐。

“从这儿应该能出去。”

沈渃楠观察了一下环境，低声道。

她示意张洵踩上箩筐，自己则在下面托他一把。

张洵虽然养尊处优，但毕竟是个少年，身手还算敏捷，费力地攀上了墙头。

他回头，急切地向沈渃楠伸出手：“温姑娘，快！”

沈渃楠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在墙上蹬踏借力，伸手抓住了张洵的手和墙沿，利落地翻了上去。

墙外是一条昏暗狭窄的后巷，空无一人。

两人先后跳下，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直到双脚踩在巷子冰冷的泥地上，远离了虺府那压抑的高墙，夜风带着自由的凉意吹拂在脸上，张洵才仿佛真正相信自己逃出来了。

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靠在了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惊魂未定，却又带着逃出生天的狂喜。

他看向身旁同样气息未平、却依旧警惕地观察着巷子两头的沈渃楠，眼睛亮得惊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温、温姑娘……我们、我们出来了！是你……谢谢你救了我！”

若不是她，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此刻会是何种境地。

沈渃楠转过头，看着少年苍白却激动得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映着微弱星光、写满了感激和劫后余生的眼睛，她心中那点因利用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又浮现出来。

她微微偏开视线，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清淡：“此地不宜久留，虺娥君的人可能很快就会追出来。我们得尽快回县主府。”

张洵猛地点头，强撑起发软的身体：“对，对！回去告诉我母亲！定要这毒妇好看！”

他下意识地想靠近沈渃楠，似乎只有在她身边才能感到安全。

此刻，在他眼中，这位“温姑娘”已不仅仅是令他心动的佳人，更是身手利落、临危不乱的救命恩人，形象无比高大光辉。

两人不敢停留，沿着阴暗的后巷，快步向着县主府的方向走去。

夜色掩去了他们的行踪，也暂时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波。

回到县主府时，夜色已深。

府内看似平静，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刻意压抑的气氛。

张洵失踪的消息显然被县主以强硬手段暂时压了下去，并未声张，以免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或损及声誉。

沈渃楠与张洵在隐蔽处分开，自有心腹之人接应他前去梳洗整顿并面见其母。

沈渃楠则低着头，快步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小院。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空气，她才真正松懈下来。

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夜间的惊险逃亡也让身心俱疲。

她倒了杯冷茶，刚坐下缓了口气，窗户便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不等她回应，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动作轻盈如羽，正是江离。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渃楠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无大碍，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沈渃楠抬眼看向她，并未先回答关心，而是直接问道：“尾巴处理干净了么？”

江离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冽和绝对掌控的自信：“当然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虺娥君和她那几个心腹护卫，短时间内不会醒。至于其他看到你们逃窜踪迹的，也有人去‘安抚’了，不会有人查到县主府，更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听到这句保证，沈渃楠有点头疼，“你收拾这么完美不怕我被怀疑啊？”

“额……”江离迟疑了，撇了撇嘴，搂住沈渃喃撒娇，“那咋了，你背后有金主，处理完美一点怎么了。”

沈渃喃无奈扶额。

“下午那会，你设计的？”

直到安全回到府中，冷静下来，她才猛然想通了许多关窍。

江离身为女帝，即便微服私访，身边安排的暗卫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怎么可能真的让她陷入险境而迟迟不现身？

那些刺客出现时暗卫未动，或许还能说是为了配合“做戏”，但后来被虺娥君的人迷晕掳走，暗卫竟也未曾及时拦截救援，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唯一的解释是，江离要将计就计。

她默许甚至推动了事情的发展，让沈渃楠顺理成章地被卷入，成为“英雄救美”故事里那个救了张洵的“美”，从而更快地获取张洵更深的信任和感激。

而她们两人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从守卫不算松懈的虺府逃脱，除了运气和她的急智，恐怕更多是因为江离派出的顶尖人手在暗中清扫道路，处理掉了那些可能出现的、真正的“尾巴”，为她断后，为她创造了近乎完美的逃脱条件。

自己，乃至整个虺娥君事件，或许都只是江离棋盘上的一步棋。

想通了这些，沈渃楠看向江离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了然，但并无怨怼。

只要对方需要，她们从不埋怨，本就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离点头。

“本来我是想让我侍卫去的，但是后面我查到这虺娥君对张洵窥视已久，一点消息传播的事。”

她耸拉着肩膀，看着杯中晃动的冷茶，没好气道：“做的很好，下次别做了。”

江离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知道以她的聪慧定然已经串联全部经过了。

她笑嘻嘻道：“哎呀，你无事就好啦。你看，今日之事，效果比预想更好。张洵经此一遭，对你怕是已不止是倾慕那般简单了。”

她的语气带着俏皮，仿佛在评论能窥见棋局结果。

沈渃楠轻轻“嗯”了一声，心底却不由替那个眼神亮晶晶、会因一幅画而欣喜万分的少年感到一丝微妙的歉疚。

他的真心，在更高层面的谋划中，似乎显得无足轻重。

“手腕伤了？”

江离的目光敏锐地落在她掩在袖口下的手腕上。

“小伤，不碍事。”

沈渃楠下意识地想藏。

江离却走上前，不容分说地执起她的手腕，查看了一下那被粗糙麻绳和碎陶片划出的伤痕。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清凉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

“下次不必如此拼命。”

江离的动作很温柔温柔，也很仔细，“你的安危，比取得他的信任更重要。”

沈渃喃点头，再来一次或许她还是会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获取张洵的信任……

药膏带来清凉的镇痛感。

沈渃楠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江离低垂的眉眼。

夜更深了，县主府内的暗流并未平息，而她们之间的合作与算计，也在无声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