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一刻,天光未明,林清尘便独自离山而去。
沈渃喃只道他是归家,并未在意。
暮色四合时分,变故陡生。
沈渃喃正执箸用膳,忽见屋内青烟骤起,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她方疑祝融作祟,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倒伏于地。
随着"砰"然声响,数名玄衣蒙面人破门而入。
"公子所言沈医师,可是此女?"
一人压低声线问道。
"深山独居者唯她一人,岂有他选?"
同伴低声应答。
二人正欲近前,却见沈渃喃倏然睁目。
四目相对,满室寂然。
"你...未昏厥?"黑衣人愕然。
沈渃喃轻揉额角,莞尔道:"昏是昏了,奈何醒得快些。"
她早对林清尘心存戒备。
身为中医传人,这等粗浅迷香于她不过儿戏。
"......"
黑衣人一时语塞。
"这不可能!"
另一人仍难以置信。
沈渃喃拂袖轻笑:"既知我是医者,怎不忖度药石之道?终日与百草为伴,这等气味岂能瞒过?"指尖轻点案上香炉,"檀香里掺了曼陀罗,手法实在拙劣。"
二人交换眼色,肃然道:"既如此,请沈医师移步。公子之命,不敢有违。"
"呵,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当我是什么人?"
沈渃喃好整以暇地斟了盏茶,青瓷盏中涟漪微漾。
黑衣人暗自腹诽:公子素来不近女色,怎偏对这桀骜医女另眼相待?
"那,沈医师多有得罪了!"黑衣人并指如刀,欺身上前。
"且慢。"
沈渃喃玉腕轻抬,"容我取些物事。"
早间见林清尘独去,她便预感到山雨欲来,已将珍本医籍收拾停当。
不过半盏茶功夫,她将青布包袱抛与黑衣人:"拿着,都是千金难求的秘本。"
玄衣人慌忙接住,但见沈渃喃已披上杏色斗篷,月下身影如谪仙临凡。
如此,沈渃喃踏着溶溶月色"被迫"下山,衣袂翻飞间,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毁灭吧,我真的累了。"
沈渃喃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被两个身形魁梧的黑衣人引着,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前。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一股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很是精美,但沈渃喃却没有要欣赏的意思。
"这是......要金屋藏娇?"
她嘴角微微抽搐,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银针囊。
站在屋子中央,她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两个木头人似的黑衣侍卫身上。
"所以,"
她刻意拖长了音调,"林清尘到底想做什么?"清越的嗓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两个黑衣人顿时像被雷劈了一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一人不自觉地捏紧了佩刀,另一人则开始数地砖上的花纹——天知道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哪敢揣测主子的心思?
看着他们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沈渃喃忽然觉得好笑。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行了,别杵着了。赶了一天的路,总该让人吃口热饭吧?"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两人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渃喃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太师椅上。
她望着房梁上精致的彩绘,小声嘟囔道:"真是......造孽。"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伸手拂过桌上的茶具,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器时,忽然想起那个小屁孩,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一年前,在她初来乍到、尚未隐居深山时,就已摸清了这片土地的生存法则。
这是个颠倒乾坤的女尊世界。
沈渃喃至今记得在茶楼听书时,说书人用惊堂木拍出的那声脆响——"女子为天,男子为地"。
街上随处可见腰佩玉珏的贵女身后跟着三五个低眉顺眼的夫郎,集市里买卖男妾的牙行比米铺还多。
朝堂上虽也有男子为官,却永远只能站在殿柱的阴影里。
最令她毛骨悚然的是那条铁律:女子及笄之年便要迎娶五位夫郎,违者需缴纳重金。若年满二十仍无子嗣,更要逐年添娶,直到诞下血脉为止。
"嗒、嗒、嗒——"沈渃喃的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敲出规律的声响。她忽然嗤笑一声,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林清尘的用意,此刻昭然若揭。
这里的女子自出生起就被泡在蜜罐里。
她见过知府家的千金当街鞭笞侍从,只因其奉茶时溅出一滴;也目睹过世家贵女为买一支珠钗,逼得夫郎当掉祖传玉佩。
那些被骄纵出来的脾性,与她在现代社会秉持的平等理念简直水火不容。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渃喃下意识前倾身体,月白广袖扫过案上积尘。
她来这里时,这具身体才十四岁,这才过去一年,她也才十五岁。
若按照她那个时代的古代来算,她还是豆蔻年华,尽管她的心理年龄已经是二十五岁了。
娶夫是绝对不可能的,她救了人,那人还想恩将仇报,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而且,就算是要娶,她也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才十五岁,在她的认知里,这还是未成年呢。
刻在骨子里的道德观念,让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不知不觉,时间悄然流逝,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沈医师~”
人还未到,声音便传进了门。
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欢快和俏皮。
推门而进的,果不其然是林清尘。林清尘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裳,颜色鲜艳夺目,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
他的头发高高束起,插着一根精致的发簪,妥妥的一个小少年。
“沈医师,舟车劳顿,我给你做了些好吃的。”
说着,林清尘扬起手里的食篮,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你亲手做的?”沈渃喃挑了挑眉,眼里满是调侃。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怀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
在在那些天的相处中,沈渃喃还不清楚林清尘会不会做吃食。
“当然是我亲手……”做的,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完,在沈渃喃那锐利的注视下,林清尘尴尬地改了口:“装起来的,怎么不是亲手了。”
“很好,我就知道。”沈渃喃轻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
“过来吧,吃饭了。”
沈渃喃指了指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温和。
“好!”
林清尘眼里满是星星,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样,快步走到桌边。
他小心翼翼地把食篮放在桌上,然后兴奋地打开盖子,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吃饱喝足,沈渃喃满意地拍了拍肚子,然后就开始准备解决问题了。
她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说说看,你‘抓’我来,干什么。”
沈渃喃盯着林清尘,目光犀利。
林清尘大抵是年轻,被沈渃喃这么一盯,眼里写满了心虚。
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神飘忽不定,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我,我就想请你出山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是嘛?”沈渃喃撑起下巴,眼里满是戏谑:“没问过我就私自带我出山,你怎么没想过我是不同意呢?你是打算绑我来么?”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和嘲讽。
林清尘耳尖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站起身。
他宽大的衣袖带翻了茶盏,茶水在紫檀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谁、谁要绑你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对上沈渃喃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泄了气。
少年赌气似的踢了下桌脚,镶玉的靴尖在烛光下闪过一道流光:"我要是真想绑人,何必让侍卫用迷香?直接...直接..."
"直接什么?"沈渃喃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忽然从药囊里摸出个瓷瓶晃了晃:"说来也巧,你那些侍卫用的曼陀罗粉,还是从我药柜第三格顺走的。"
林清尘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瞪圆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每天都会清点药材。"沈渃喃忽然倾身向前,吓得少年往后一仰。
她趁机抽走他腰间的玉佩,在指尖转了个圈:"就像现在——林公子要不要猜猜,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我的?"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少年煞白的脸上。
他下意识摸向袖袋,那里本该藏着的银针包果然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