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细碎的阳光穿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药圃里金银花的清甜气息，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沈渃喃立在床前，晨露未干的裙角还沾着几片草叶。

她看着锦被中仍在酣睡的林清尘，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柱："起来了？"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睡梦中的人惊醒。

林清尘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沈渃喃清冷的眸子。

她逆光而立，发梢还带着晨间的水汽，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你昏睡三日，气血淤滞。"

沈渃喃边说边推木窗，新鲜的空气裹挟着草木清香涌进屋内，"昨日又卧床整日，筋骨怕是都要僵了。"

她转身指向院中那盆刚采摘的铁海棠，晨露在暗红色的花瓣上滚动，"洗漱完把这个晒了。这药材娇贵，需得趁着晨露未干时晾晒，药性才足。"

林清尘闻言彻底清醒，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我？帮你晒药？"

他下意识揪紧了锦被上的绣花，指尖都泛了白。

虽然他是男子，但也是自幼锦衣玉食，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晓，何曾做过这等粗活？

沈渃喃双臂交叠，倚在窗边睨着他。

阳光在她唇角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然呢？林公子打算在我这白吃白住？"她屈指轻叩窗棂，"每日的人参鸡汤，上等的金疮药，可都是从我这小药圃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林清尘耳尖顿时烧得通红，贝齿轻咬下唇："我...我日后定当双倍奉还。"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哦？"沈渃喃眉梢微挑，眼底泛起玩味的光，"但不知林公子说的'日后'，是明日，还是明年？"

她缓步走近，发间木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莫不是要等令尊派人来接时，才一并结算？"

"待我回府..."

林清尘突然哽住，这才惊觉自己身处荒山，归期未卜。

他慌忙抬眼，正对上沈渃喃似笑非笑的目光，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强作镇定地理了理衣襟，却掩不住微微发抖的指尖。

"呵，"沈渃喃忽然冷笑一声，周身气势陡然转冷，"林公子这是给我'画大饼'呢？"

她故意将现代词汇咬得极重，满意地看着对方茫然的表情。

林清尘眨了眨眼，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画...大饼？"

他下意识重复着这个陌生词汇，眉头皱成了小山。

虽不解其意，但从沈渃喃讥诮的语气中，也知绝非好话。

沈渃喃一怔，这才想起此处并非现代。

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转身时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画大饼，就是说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随后指了指窗外正在啄食的麻雀，"就像告诉那只鸟儿，明天会给它一斗粟米——可明天的事，谁说得准呢？"

林清尘的嘴唇微微颤动，他想说自己绝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林家更不会欠人诊金。

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一阵莫名的恼怒涌上心头——他堂堂林家嫡子，何时被人这般质疑过？

"好了，"沈渃喃不等他开口，直接打断道，"你这些日子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接下来调理身子还要耗费不少珍贵药材。"

她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阳光，"现在，要么去晒药，要么——"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指了指院门。

林清尘咬了咬下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洗漱间走去。

晨光中，他的背影清瘦挺拔，月白色的衣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梢还沾着几滴未干的水珠。

沈渃喃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谁不想当个甩手掌柜呢？她也想整日游山玩水，吟诗作画。

但在这深山之中，每一粒米、每一味药都得靠自己的双手换来。

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有它的好处。

清晨推开窗就能闻到松木的清香，夜晚抬头便是璀璨的星河。

最重要的是，这里远离尘嚣，不必与那些满口礼法规矩的古人周旋。除了每月下山采买必需品，她几乎与世隔绝。

唯一的遗憾，就是少了个能陪她看云卷云舒的人。

沈渃喃摇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她蘸了蘸颜料，继续完成那幅未画完的药草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天清晨，沈渃喃都会背着药篓上山，归来时总能看到林清尘在院中忙碌的身影。

渐渐地，逗弄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成了她的一大乐趣——看他因不会生火而熏得满脸烟灰，因分不清药材而手忙脚乱，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总能让她心情愉悦。

一周后的清晨，阳光正好。

林清尘蹲在药圃边，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翻动着晾晒中的草药。

曾经养尊处优的双手如今已磨出了薄茧，动作却比初见时利落了许多。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药香，他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轻摆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医师。"

沈渃喃正要晕颜料便听到林清尘喊他。

林清尘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站在药架旁，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抚过晒干的当归——经过这一周的相处，他已经能熟练地分辨各类药材，甚至知道如何把握火候来煎制一剂完美的汤药。

沈渃喃头也不抬，手中的石青颜料在瓷碟里缓缓晕开。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在现代时，医学是她的专业，而绘画则是她排解压力的方式。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这个习惯依然保留着，成为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什么事？"她笔尖轻点，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一株草药的轮廓。

林清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那里已经磨出了几处薄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我该启程回府了。"

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墨色晕开一小片阴影。

沈渃喃神色不变："回呗。"

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继续勾勒叶片纹理，"记得把诊金结清就行。"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位林家公子的存在。

从最初的戒备到如今的平和相处，她不再刻意摆出冷漠的姿态，而是以平常心相待。

林清尘抬起头，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精致的面容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

在这个女子为尊的世道，像他这样年岁已长却仍未定亲的男子，处境着实艰难。即便出身商贾之家，若找不到可靠的妻主，终究难有安稳日子。

沈渃喃虽然总爱逗弄他，但从这些时日的相处中，林清尘知道她是个难得的好人——医术精湛却不倨傲，待人疏离却心地善良。

更重要的是，她看向他时，眼中从未有过那些令人不适的轻蔑或贪婪。

见沈渃喃依旧专注于画作，对他的去留似乎毫不在意，林清尘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他轻轻抚过手腕上已经结痂的伤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既然看中了，那便只能是他的——林家嫡子从来都知道，想要的东西，就要不择手段地抓在手里。

窗外，一只山雀落在院中的铁海棠上，暗红的花瓣轻轻摇曳。

林清尘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第二章被迫出山